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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被囚禁的太阳(求订阅求月票)
    “你能为它造一把锁吗?”维克多·科根的声音很轻。但林允宁手里那杯冰水,却微微晃了一下。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ITER(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的首席科学家。科根看起来并不像那些光鲜亮丽的学术明星。他的袖口磨损了,领带结打得歪歪扭扭,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深重,透着一股长期在高压和绝望边缘徘徊的疲惫感。“一亿度。”林允宁终于开口了,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科根博士,您在开玩笑。“空气是中性的,也就是雷诺数大一点而已。但等离子体......那是带电的流体。“您要我锁住的不是水流,是一头正在发疯的、带电的、温度比太阳核心还高六倍的野兽。”他随手从旁边的侍者托盘里抓过一支签字笔,在鸡尾酒的餐巾纸背面快速写下一行公式:aB/at=?x(vxB)+nVZB“这是磁流体动力学(mHd)的感应方程。”林允宁用笔尖狠狠点了点那个代表磁场的B,“在您的托卡马克装置里,流体不仅自己在打转,还要被磁力线像橡皮筋一样拉扯。“一旦发生磁重联(maic Reconnection),磁力线断裂、重新连接,释放出的能量会在微秒级内把局部的涡旋加热到天文数字。“我的‘林-佩雷尔曼判据”是基于拓扑不变量设计的。但在磁重联发生的那一瞬间,拓扑结构是破坏性的。“我的锁,锁不住那种暴力的撕裂。”科根没有反驳,他甚至露出了一丝欣赏的笑容。他从那个不合身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廉价伏特加味儿飘了出来。“看来你很懂工程,不只是个数学家或者理论物理学家。”科根仰头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我不指望你明天就给我交出一台完美的反应堆。但我现在有个具体的麻烦——边缘局域模(ELmS)。“那些像太阳耀斑一样从等离子体表面喷出来的‘口水'?”林允宁皱眉。“形象的比喻。”科根点头,“它们每次喷射都会带走巨大的能量,还会烧蚀反应堆的第一壁。现在我们的控制算法太慢了,等传感器反应过来,钨偏滤器已经被烧穿了。我需要预测它。在它爆发前的千分之一秒。”林允宁沉默了片刻。他在脑海中快速构建模型,但随即摇了摇头。“计算量不是问题,模型我也可以试着调。但有一个物理障碍我跨不过去。”林允宁直视着科根的眼睛,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硬件。“我的FPGA是硅基的。如果您把它放在托卡马克旁边,那种14 meV的高能中子流会像散弹枪打奶酪一样,在几秒钟内把晶格结构打得稀烂。掺杂原子移位,逻辑门翻转......它会死于辐射中毒。”科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他显然有备而来。“不需要你把芯片贴在反应堆上。”科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林允宁面前,“这是JET(欧洲联合环)过去十年的每一次破裂记录,还有我们模拟的ITER工况数据。“你不需要做实时控制。我要你训练一只‘看门狗”。你用你的几何逻辑,帮我找出ELms爆发前的拓扑前兆。只要能提前预警,我就能让磁线圈提前做出反应。”林允宁看着那个U盘。那是人类几十年来在聚变领域撞得头破血流换来的数据尸体。“成交。”林允宁伸手按住U盘,同时也按住了科根的手,“但我有个条件。如果未来我真的做出了那把能抗辐射的、真正的“锁”,我要第一个扭动钥匙。”科根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如果你真能造出那种芯片,别说扭钥匙,我把ITER的总工程师位置让给你都行。”刚送走科根,林允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两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美国国旗徽章的中年人就一左一右地夹了过来。他们的站位很专业,封死了林允宁的退路,却又没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林先生,我是雷神公司(Raytheon)先进概念部的副总裁,迈克尔。”左边那人递过一张名片,材质很硬,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刚才的演示令人印象深刻。我们正在开发下一代高超音速滑翔载具,但在激波层转捩控制上遇到点麻烦。如果您有空,我们可以去那边的吸烟室聊聊·爱国者”订单级别的合作。”右边那人则来自洛克菲勒·马丁,直接掏出了一张没有任何字的黑色卡片:“或者,您可以考虑一下我们的‘臭鼬工厂'。我们能提供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最高级别的安全许可(Security Clearance)。当然,这意味您需要放弃一些......不太方便的海外关系。”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这就是技术的代价。在数学家眼里是真理,在这些人眼里,它是更高效的杀人武器。林允宁刚想开口,一只纤细但有力的手突然插了进来,直接抽走了那两张名片。“抱歉,两位先生。”维多利亚·斯特林穿着一身酒红色的丝绒西装,像女王一样挡在林允宁身前。她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华尔街假笑,眼神却冷得像冰:“我的老板今晚只负责领奖,不负责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违反ITAR(国际武器贸易条例)的话题。“如果你们想谈生意,请联系我们的法务部预约。当然,前提是你们能先搞定商务部的出口管制豁免。现在,借过。”维多利亚的气场太强,那是她在雷曼兄弟十几年的职场倾轧里练就的,面对崩盘也能面不改色的霸气。两个军工代表对视一眼,悻悻地退开了。“干得漂亮。”林允宁松了口气。“小事一桩。”维多利亚把那两张名片随手扔进路过的侍者托盘里,“赶紧去那边。丘成桐教授已经看了你三次了。那边才是你的战场,这里交给我和雪若。”大厅中央,被一圈天鹅绒绳围起来的圆桌,是今晚的“奥林匹斯山”。几何分析泰斗丘成桐、阿贝尔奖得主彼得·拉克斯(Peter Lax)、菲尔兹奖得主查尔斯·费弗曼(Charles Fefferman)。这三个人加起来,基本上就是半部现代数学史。陶哲轩正坐在旁边啃苹果,看见林允宁过来,冲他招了招手,指了指唯一的空位。林允宁走过去时,感觉周围的空气密度都变大了。这不仅是心理作用,更是一种智力上的压迫感。“坐。”丘成桐用那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普通话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年轻人,你的演示很精彩。”说话的是彼得·拉克斯,这位匈牙利裔的老人声音洪亮,“让我想起了当年在洛斯阿拉莫斯,冯·诺依曼第一次用那个简陋的计算机算出激波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叫它‘人工粘性”,你现在叫它‘非局域耗散’殊途同归。“拉克斯教授过奖了。”林允宁坐得笔直,像个等待答辩的学生,“我只是在工程上做了些近似,为了让计算机能跑得动。”“不仅仅是近似。”查尔斯·费弗曼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如刀。作为NS方程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的官方综述作者,他是这个领域绝对的权威。费弗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直接在洁白的桌布上画了一个扭曲的环面。“我看了你的预印本。你在那个不等式里引入的拓扑约束,本质上是构造了一种弱解(weak Solution)。费弗曼的笔尖在桌布上划过,墨水涸开,“你在方程里加了一个‘刹车'。但我想问的是,如果我不踩刹车呢?”他抬起头,盯着林允宁:“如果在初始条件下,我构造两个反向旋转的涡环,让它们以特定的角度对撞。在那个接触点,能量密度在有限时间内趋向无穷。你的芯片会怎么样?熔断?还是算出一个NaN(非数)?”这是一个陷阱。也是纯数学家对应用数学家的终极拷问。如果林允宁说能算,那就是在挑战数学公理;如果说不能,那他的芯片就有致命缺陷。桌上的气氛凝固了。陶哲轩甚至停止了啃苹果。林允宁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看那个图,而是拿起了桌上的水壶,给几位泰斗倒水。“费弗曼教授,如果我们在数学上无法消灭奇点,那就在物理上“囚禁”它。”林允宁放下水壶,声音平稳,“自然界厌恶真空,也厌恶无穷大。当尺度小到一定程度,比如柯尔莫哥洛夫尺度(Kolmogorov scale)以下,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本身就失效了。接管一切的是玻尔兹曼方程,甚至是量子力学。“我的算法,只是在那个临界点之前,画了一条红线。当涡旋的曲率达到阈值,我会强制引入非局域耗散。“我不是在证明上帝不存在,我只是在上帝发怒之前,把门关上。”费弗曼愣了一下,看着桌布上的墨迹,良久,他盖上了笔帽。“狡猾的回答。但很有效。”费弗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至少在硅基世界里,你是对的。”丘成桐一直没说话,此时突然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叮”声。“允宁。”丘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数学家通常不负责制造工具,只负责寻找真理。但你把真理打磨成了工具。“刚才那些军火商围着你转,我都看见了。当你凝视那个奇点时,要小心它把你吸进去。几何学是一把武器,你现在把它装在了芯片上。以后,你要小心使用这把剑。”林允宁微微低头,神色肃穆:“学生明白。剑在手,在于执剑人。”酒会散场时,波士顿下起了小雨。哈佛科学中心的后门,赵晓峰正抱着那个装着“天价芯片”的银色箱子,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老板!这儿!”"看到林允宁出来,赵晓峰像是看到了亲人,差点哭出来,“刚才有个自称是波音公司的人,非要帮我拿箱子,还问我这箱子卖不卖。吓死我了,我抱着它死都不敢撒手。”克莱尔·王站在旁边,正靠着墙喝着啤酒,那身昂贵的晚礼服上披着林允宁的羽绒服。“瞧你那点出息。”克莱尔吐了个烟圈,但也明显松了口气,“老板,你是没看见。刚才在里面演示的时候,当我按下回车键,看到那帮老头子下巴掉地上的样子......啧啧,这辈子值了。这比在夜店当爽多了。”“这只是个开始。”林允宁拍了拍赵晓峰的肩膀,示意他把箱子放进刚开过来的车里,“把这东西护送回芝加哥,立刻锁进保险柜。除了我,谁也不许碰。”“那你呢?”沈知夏站在车边,手里提着高跟鞋。“我?”林允宁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高跟鞋,“我想走走。脑子里太吵了,需要静静。”查尔斯河畔的风带着湿气,吹散了酒会上的奢靡气息。沈知夏赤着脚踩在微凉的草地上,林允宁提着两人的西装外套和高跟鞋,跟在旁边。“刚才那个丘教授跟你说什么了?表情那么严肃。”沈知夏打破了沉默。“他说我造了一把危险的剑。”林允宁看着河面上倒映的城市灯火,“让我小心别伤着自己。”“切,老学究。”沈知夏撇了撇嘴,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允宁,“我觉得你做得对。如果手里剑,刚才那些雷神、洛克希德的人,早就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了。”她突然笑出声来,眼睛弯成月牙:“哎,我想起高一那会儿了。”“嗯?”“就是你在学校喷泉池里,拿个破水管子滋滋乱喷,结果把教导主任那顶假发给冲歪了。”沈知夏笑得肩膀都在抖,“也是这么个晚上,我去教导处把你‘捞出来的。那时候你就像刚才在台上一样,梗着脖子跟主任讲魔兽争霸。”林允宁也笑了,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还好意思说,”他反击道,“是谁第一次学做红烧肉,把粗盐当成了冰糖?那锅肉我吃了一口,觉得自己变成了咸鱼,喝了三升水才缓过来。”“喂!那是意外!”沈知夏伸手去掐他的胳膊。两人打闹了一会儿,走到一座古老的石桥边。林允宁突然蹲下身:“坐下。”“干嘛?”“坐下。”沈知夏乖乖坐在石阶上。林允宁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创可贴——那是他随身带着的,为了应付实验室里随时可能出现的划伤。他撕开包装,借着路灯的光,小心翼翼地贴在沈知夏脚后跟被磨破皮的地方。动作轻得像是在处理一块昂贵的晶圆。“以前是你捞我,现在换我伺候你。”林允宁拍了拍手,站起身。沈知夏看着脚后跟上的创可贴,又看了看林允宁。她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把那几根因为演讲而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有些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大科学家,有时候你也挺会照顾人的嘛。”在这个瞬间,没有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没有核聚变,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商业博弈。只有两个来自春江县的年轻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依然拥有彼此。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桥面,速度很慢。林允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是他在加州见过的那种车型,也是在芝加哥跟踪过他的同款。那是无声的警告:你在看着风景,我们在看着你。回到酒店房间,林允宁并没有立刻休息。那种温馨的余韵还在,但大脑深处那个关于“锁”的构想却像野草一样疯长。如果硅基芯片扛不住中子流,那就需要一种全新的计算介质。也许是......光子?或者是某种受拓扑保护的量子态?“嗡——”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国内的号码。林允宁接起电话:“赵老师?”电话那头是赵振华院士,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背景里还有嘈杂的仪器运转声。“允宁,恭喜你拿奖。”赵院士开门见山,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喜悦,更多的是一种焦灼,“但我这边有个坏消息。林允宁的心沉了一下:“铁基超导又出问题了?”“不是出问题,是到头了。”赵院士叹了口气,“我们在高压下把SmFeAso体系的临界温度推到了56K,但无论怎么调整掺杂比例,怎么加压,温度都死死卡在那里,上不去了。“而且,那个麦克米兰极限(macmillan Limit)像鬼一样挡在那里。铁基体系......可能真的不是通往室温超导的路。”林允宁握着手机,走到窗前。“赵老师,如果铁不行,那就换轻的。”林允宁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脑海中浮现出元素周期表最左上角的那个元素,“BCS理论预言过,原子质量越轻,德拜频率越高,临界温度上限就越高。“宇宙里最轻的元素是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了赵院士急促的呼吸声:“你是说......氢?”“对,富氢化合物。”林允宁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果不加压,氢气是气体。但如果我们给它施加几百万个大气压,把它压进金属晶格里,形成一种预压的‘化学内压呢?“赵老师,别盯着铁看了。我们要找的新大陆,在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