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傍晚,密歇根湖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将夕阳挤成了一条紫红色的窄缝。
约翰?汉考克中心(John Hancock Center)的52层.
空气里弥漫着定型发胶、蒸汽熨斗的热气和昂贵香槟混合的味道。
“这简直是刑具!中世纪那种!”
克莱尔站在落地镜前,整个人呈一种诡异的扭曲姿势。
她双手反剪在背后,试图拉上一条深紫色Hervé Léger绷带裙的拉链。
这种2009年最火的裙子,简直就是反人类的代名词。
每一寸高弹力面料都在试图把穿着者的肋骨勒断,好让腰围看起来小那么一英寸。
“嘶??吸气!再吸!”
克莱尔脸都憋红了,一边跟拉链较劲,一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翻白眼,“我为什么要选这个?我明明可以穿那件宽松的真丝裙,然后告诉大家这是自然风'。”
“因为你想艳压群芳,可惜最近炸鸡吃的有点多。”
方雪若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飞快地滚着黑莓Bold 9000的轨迹球。
她今天没穿裙子,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YSL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像个随时准备去收购一家跨国公司的女杀手。
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别乱动。那可是Hervé Léger,如果你把拉链崩坏了,今晚就只能裹着窗帘去见普利兹克夫人......呃......我倒是有点期待了。”
“咔哒”一声,拉链终于到位。
“活过来了。”
克莱尔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呻吟,顺手抓起桌上的香奈儿口红。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那个痛苦的女码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力全开的派对动物,“标题我想好了: Code hard, Play hard’。这绝对能骗到不少赞。”
客厅的另一端,气氛则截然不同。
方佩妮正僵硬地坐在真皮沙发边缘,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屁股。
她脖子上挂着一串租来的蒂芙尼钻石项链,双手悬空放在膝盖上方,不敢碰衣服,也不敢碰脖子。
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那串项链是个随时会爆炸的C4炸弹。
“这也太贵了......”
方佩妮小声嘀咕,声音都在抖,“租金都要两千美金,要是弄丢一颗钻,我得给公司打十年白工。”
“吃点东西吧。”
程新竹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块剥开的黑巧克力,直接塞进方佩妮嘴里,“含着,别嚼。看你的小脸儿白的。
“要是低血糖晕在红毯上,还得赔人家地毯清洗费,那才叫贵。”
林允宁躲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已经被迫换下了穿惯了的灰色卫衣,套上了一件深蓝色的阿玛尼定制西装。
领带结打得太紧,勒得他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都变慢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精心包装的圣诞礼物,而且是那种包装纸太紧,快要窒息的礼物。
“我不明白,
林允宁扯了扯领口,试图争取一点氧气,“今天的主角明明是夏天,我们只是去捐钱的,不是去走秀的。为什么非得穿成这样?我那件卫衣挺干净的啊。”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你穿什么,决定了别人听你说话时是用耳朵还是用鼻孔。”
维多利亚?斯特林从更衣室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绒西装外套,里面真空,搭配黑色阔腿裤。
他今天破例没拿雪茄,手里转着一个银质的打火机,眼神在林允宁身上扫了一圈。
她走过去,伸手粗暴地帮他把歪掉的口袋巾拽出来一点:
“Boss,你今晚的角色不是以太动力的CEo,而是‘银发守护者”背后的男人。别给你女朋友丢脸。”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再次打开。
原本嘈杂的客厅突然安静了两秒。
只有加湿器喷出水雾的细微滋滋声。
沈知夏走了出来。
她身上是一袭银灰色的缎面长裙。
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蕾丝或亮片,布料像流水一样紧贴着身体的线条流淌而下。
常年高强度运动练就的直角肩,背部流畅的肌肉线条,在缎面光泽的映衬下,显出一种大理石雕塑般的质感。
她没有戴项链,锁骨窝深陷,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那不是柔弱的美,那是充满了力量和韧性的生命力。
她站在那里,不像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孩,而像是一位年轻的女战士,刚刚卸下铠甲,换上了礼服。
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裙摆,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趾:
“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太露了?雪若姐说这个颜色显白,但我怎么觉得自己跟个带鱼成精似的?”
林允宁放下手里的苏打水,站起身。
他走到沈知夏面前,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弯腰,绅士地伸出手臂。
"Fo
林允宁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很完美。像流动的液态金属,或者是......某种高阶的拓扑曲面。”
“闭嘴吧,理工男。’
沈知夏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极其自然地挽住了他,“你这比喻烂透了。走吧,别让普利兹克夫人等急了。”
芝加哥文化中心(Chicago Cultural Center)。
这座建于1897年的新古典主义建筑,今晚灯火通明。
世界上最大的蒂芙尼彩色玻璃穹顶悬在头顶,38英尺直径的玻璃拼花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这里没有硅谷那种狂热的躁动,空气中沉淀着老旧书页、昂贵香水和银餐具碰撞时特有的脆响。
这是属于“老钱(old money)”家族的领地。
林允宁刚进门就感到一阵不适。
周围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射过来。
有不少人认出了这位最近大放异彩的年轻新贵,端着酒杯跃跃欲试。
“林先生,关于那个热二极管......”
“林!我是高盛的……………”
还没等这些人靠近,维多利亚和方雪若就像两尊门神一样,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前面。
“抱歉,今晚是私人时间。”
方雪若微笑着,眼神却冷得像冰,“聊生意请联系我的助理预约。
林允宁乐得清闲,他退到阴影里,把自己当成一个拿包的家属。
"Summer!"
一位穿着墨绿色晚礼服的中年女士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沈知夏
她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而温暖。
辛迪?普利兹克(Cindy Pritzker),芝加哥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的遗孀,也是著名的慈善家。
“我看了这季度的报告,”
辛迪握住沈知夏的手,没有那种上流社会的虚假贴面礼,而是实打实地握紧,“你在恩格尔伍德区(Englewood)做的那个流动餐车+健康站”的试点,简直是天才。
“那里的帮派连警车都敢砸,你是怎么说服他们不收保护费的?”
“我没说服他们。”
沈知夏不卑不亢地微笑着,声音平稳,“我只是帮其中一个头目患有糖尿病的祖母处理了足部溃疡。在那个社区,祖母(Grandma)是唯一的上帝,比警察管用。”
辛迪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你,亲爱的。你懂人,而不是只懂得到处募捐的说客。”
“下面,有请’银发守护者”项目的发起人,来自UIC护理学院的沈知夏小姐。”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回荡在穹顶之下。
掌声响起。
沈知夏提着裙摆,稳步走上讲台。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没有看手里的提词卡,而是直接看向台下那些掌握着芝加哥一半财富的面孔。
“三年前,在唐人街的一间地下室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李奶奶。”
沈知夏的声音清亮,没有颤抖,“她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忘了怎么开煤气灶。在芝加哥零下十度的冬天里,她吃了整整一周的冷罐头,因为她以为那是儿子给她做的饭。
台下安静了。
原本轻轻碰杯的声音消失了。
沈知夏身后的大屏幕亮起。
那不是枯燥的募捐PPT,而是一张动态的芝加哥地图。
黑色的底色上,无数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位独居且患有认知障碍的老人。
“这是数据的热力图。”
沈知夏转身指着屏幕,“也是孤独的热力图。
随着她的手势,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无数条绿色的线条开始在地图上生长,那是志愿者们的行动轨迹。
它们连接起那些孤岛般的红点,编织成一张密集的网。
“技术是冷的。我的技术顾问?也就是坐在那边那位只会喝苏打水的先生一一告诉我,这是一个基于多目标规划的路径优化算法”。’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
林允宁在台下抿了一口苏打水,嘴角上扬,举杯致意。
“但连接是热的。”
沈知夏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们不是在管理数据,我们是在编织一张网。一张能在他们坠落之前,接住他们的网。
“这张网不仅需要算法,更需要温度。它需要你们。”
掌声雷动。
那不是礼节性的拍手,而是发自内心的共鸣。
克莱尔在台下疯狂地按着手机快门,手指在屏幕上飞舞,把这一幕发到了推特上,配文??
"my girlkilling it! #SilverGuardian #ChicagoHero"
程新竹和方佩妮坐在圆桌旁,两个姑娘眼眶都红了。
她们想起了那些在寒风中送餐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老人握住她们手时粗糙的触感。
那种成就感,比看到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增长要实在得多。
林允宁看着台上那个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女孩。
他突然意识到,沈知夏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的发小了。
她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道”。
她在用社会学和医学的方式,修补这个世界的Bug。
这和他在物理世界里修补方程的漏洞,本质上是一样的。
晚宴的后半段是社交时间。
乐队开始演奏舒缓的爵士乐。
萨克斯风的声音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甜腻,缓缓流淌在空气中。
沈知夏婉拒了几位名流的邀请,提着裙摆,像是做贼一样溜到了宴会厅侧面的露台上。
四月的芝加哥夜晚依旧寒冷,风从密歇根湖上吹来,带着湿气。
林允宁正靠在一根巨大的罗马柱后面,看着漆黑的湖面发呆。
“累死我了。”
沈知夏长出了一口气,毫无形象地把身体重心靠在罗马柱上,右脚把高跟鞋甩掉一半,踩在林允宁的皮鞋上借力,“我的脸都要笑了。
“辛迪还要给我介绍库克县的卫生局长,说要把项目推广到全芝加哥。”
“好事啊。”
林允宁伸出手,扶住她的腰,让她能把更多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说明你的模式跑通了。
“盖茨先生如果听到刚才的演讲,估计会后悔把钱都投给了反应堆,应该分一半给社会学。”
“少来。”
沈知夏白了他一眼,顺势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阿玛尼西装的面料有些硬,但这厚实的感觉让她感到安心,“那是你的算法好用。如果没有那个自动排班系统,光是那一千多个志愿者的管理就能把我逼疯。”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城市灯火。
“其实......比起全芝加哥,我更想在唐人街深耕一下。”
沈知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思考,“那里的社区结构不一样。很多华裔老人语言不通,文化隔?更深。
“他们不信任医院,也不信任社工。
“我想......我想试试能不能建立一个基于宗族和同乡会的互助模型。”
林允宁低头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的银色裙子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那就去做。”
他没有说“我出钱”,也没有说“我帮你搞定关系”。
他知道她不需要这个。
“唐人街的数据模型确实需要重构,那是非线性更强的社会网络。”
林允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后背的缎面,“不管你想在哪做,什么时候做,我的服务器永远给你留着后门。Root权限,随时调用。”
沈知夏轻笑了一声,抬起头。
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交织成白雾。
没有激烈的誓言,也没有煽情的告白。
在这座喧嚣的城市上空,在这个名利场的边缘,他们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温暖的拥抱。
那是战友般的默契,也是恋人间的相知。
"--"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允宁并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单手掏出手机。
是一条彩信。来自赵晓峰。
图片拍得很糊,像是在黑暗中手抖拍下的。
那是一块插在测试底座上的黑色FPGA芯片,周围连接着密密麻麻的探针和导线。
但在芯片旁边的频谱分析仪屏幕上,显示着一条诡异的线。
那是一条死线。
在通常的电路中,哪怕没有信号输入,也会有热噪声(Thermal Noise)和散粒噪声(Shot Noise),频谱上应该是一片杂乱的毛刺(白噪声)。
但这块芯片在运行了那个“纳维-斯托克斯算子”之后,底噪消失了。
频谱图上干干净净,就像是这块芯片在物理层面上“死”了,或者进入了某种绝对零度的休眠状态。
但角落里那颗绿色的LEd状态灯,却明明亮着,显示它正在满负荷运算。
赵晓峰的文字紧跟着发了过来:
“老板,见鬼了。算法跑通了,但是......它把电路里的噪声‘吃掉了。输入端有杂波,输出端极其纯净。而且示波器的探头明明接在上面,却读不到任何电压纹波。这东西现在像个黑洞,只吞数据,不吐噪声。”
林允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节能,也不是散热好。
这是信噪比的异常。在宏观电子学里,有电阻就有热噪声,这是物理铁律。
除非......那个用来平滑流体奇点的拓扑算子,在FPGA的无数个逻辑门之间,构建出了某种类似“拓扑绝缘体”的边缘态,把电子的随机热运动给“整流”了。
数学的秩序,开始侵蚀物理的混乱了。
“怎么了?”
沈知夏察觉到了他肌肉的紧绷,轻声问道。
“没什么。
林允宁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他重新握紧了沈知夏微?的手,指腹滑过她的掌心。
温馨的夜晚结束了。
那个黑色的幽灵,终于从公式里爬出来了。
“走吧,送你回宿舍。”
林允宁蹲下身,帮她把那只摇摇欲坠的高跟鞋穿好,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明天又是战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