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胡岛北岸,哈雷瓦(Haleiwa)。
下午两点的阳光直愣愣地砸下来,把别墅前的白沙滩烤得发烫。
这里没有芝加哥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空气里全是防晒油那股甜?的椰子味,混着海水的咸腥。
私人别墅的无边泳池里,水面蓝得像块刚切开的果冻。
“别动!这块还得涂!”
克莱尔?王戴着一副遮住了半张脸的夸张墨镜,身上那件荧光绿的连体泳衣在阳光下刺眼得像个放射源。
她手里抓着防晒霜瓶子,正把程新竹按在躺椅上,往她背上抹那一层厚厚的白色膏体。
“克莱尔!我是去游泳,不是去下油锅炸天妇罗!”
程新竹趴在那里惨叫,四肢扑腾着。
作为典型的亚洲室内派,她把自己裹在一件连体裙式泳衣里,连脚趾头都透着抗拒。
“闭嘴,这里的紫外线能把你晒成龙虾。”
克莱尔无情地在她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看看人家方总,那才叫享受生活。”
遮阳伞下,方雪若正靠在柚木躺椅上。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深V连体泳衣,外面罩着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纱裙,隐约透出修长的腿部线条。
她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汗的冰镇莫吉托,Kindle架在鼻梁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为了不让紫外线加速皮肤光老化。
雪若翻了一页书,声音懒洋洋的,“还有,佩妮,别在那数贝壳了,去把水果切了。”
方佩妮穿着一件保守的荷叶边泳衣,正蹲在泳池边的小树荫下,把捡来的一堆贝壳按大小排列。
听到指令,她受惊的小兔子似的跳起来,抱着一个大菠萝往厨房跑。
“嘭!”
一声闷响。
埃琳娜?罗西坐在泳池边的石阶上,手里没有任何工具。
她抓着一个青椰子,找准了石头棱角,猛地一磕。椰汁四溅。
这位战斗民族的女博士穿着运动款的分体泳衣,腹肌线条分明得像钢板。
她仰头灌了一口椰汁,抹了把嘴:
“这才是热带。”
维多利亚没下水。
她穿着亚麻衬衫和短裤,坐在离众人稍远的凉亭里,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手边放着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哪怕在天堂,她也得盯着地狱里的生意。
林允宁从别墅的落地窗走出来。
他只穿了一条深蓝色的沙滩裤,上半身赤裸。
长期泡在实验室和机房里让他显得有些苍白,但并不瘦弱。
那种长期保持低体脂的清瘦感,加上因为搬运服务器练出来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很干净。
“咻??”
克莱尔松开程新竹,冲着林允宁吹了声流氓哨。
“老板,身材保持得不错嘛。看来平时没少被夏天妹妹拉去操场加练。”
林允宁没理会她的调侃,视线越过泳池,落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
他在等。
几分钟后,玻璃门滑开了。
沈知夏走了出来。
她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男式白衬衫,下摆刚过大腿根。
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敞开着,随着海风轻轻鼓荡。
她赤着脚,踩着发烫的木地板走下楼梯。
长发被随意地挽成了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走到泳池边,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正在那边挤眉弄眼的克莱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别在那儿在那儿配音了。”
沈知夏说着,伸手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白衬衫滑落,堆在脚边。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秒。
那是克莱尔从东京带回来送给她的荧光粉比基尼。
那种极具攻击性,只有在最健康的肤色上才能压得住的颜色。
系带式的比基尼布料很少,紧紧贴在她身上。
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蜜糖般的光泽,那是常年户外运动留下的质感。
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马甲线清晰得像雕刻出来的,双腿修长有力,肌肉线条流畅得让人想起了猎豹。
那不是T台上那种病态的瘦,那是纯粹的、勃发的生命力。
林允宁感觉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见过她穿校服,穿运动装,穿晚礼服。
但这种毫无保留的、带着热带气息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大脑里的CPU卡顿了半秒。
“看傻了?林柠檬。”
沈知夏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里没有外人,她反而可以大方地展示着自己的身体,那是运动员对自己状态的绝对自信。
林允宁回过神,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杯冰橙汁走过去。
“确实......美的过分了。”
他诚实地承认,把杯子递给她。
指尖相触。
沈知夏的手指因为刚洗过而带着凉意,林允宁的手指却因为紧张而发烫。
“哇哦??”
克莱尔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老板,你的心跳声我在水里都听见了!”
沈知夏接过果汁,顺手抓起旁边的一条大浴巾,团成一团,精准地砸向克莱尔的脑袋。
“闭嘴。再叫把你扔海里喂鲨鱼。”
下午三点半,北岸海滩(North Shore)。
浪头起来了。
这里是冲浪者的圣地,两三米高的海浪像是一堵堵移动的玻璃墙,轰鸣着拍向沙滩。
“重心放低!别看脚下,看前面!”
克莱尔趴在冲浪板上,冲着不远处的沈知夏大喊。
进了海里,这位Facebook网红就像变了个人。
她像条飞鱼一样划水,追上一个涌来的浪头,双手一样,瞬间站了起来。
她在浪尖上做了一个漂亮的切回(Cutback),水花溅起两米高,那个荧光绿的身影在蓝色的波涛里穿梭,帅得一塌糊涂。
“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有两下子。”
林允宁坐在冲浪板上,随着波浪起伏。
他试了两次,都以“倒栽葱”的方式喝了一肚子海水告终,现在只能充当海面上的浮标。
那边,沈知夏还在和那块泡沫板较劲。
这大概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不擅长的运动项目。
第一次尝试,她直接被浪拍翻在水里。
第二次,没站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但运动员的身体素质不是盖的。
那种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核心力量和平衡感,让她在半小时内就找到了诀窍。
又一个大浪涌来。
沈知夏趴在板上,双臂快速划水。
就在浪头即将把她顶起来的瞬间,她腰部发力,双腿一收,稳稳地蹲在了板上。
“起!”
她低喝一声,直起身体。
虽然姿势没有克莱尔那么花哨,但她站住了。
她踩着冲浪板,顺着浪涌的方向滑行,长腿紧绷,水珠从她的小麦色皮肤上滑落。
她经过林允宁身边时,那个浪头正好碎裂。
“哗啦!’
她故意压低板头,激起一大片水花,精准地泼了林允宁一脸。
林允宁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睁开眼。
沈知夏已经滑出去了十几米,回头冲他挑衅地喊道:
“追上我啊,林大科学家!”
林允宁看着那个在浪尖上起舞的粉色背影,笑了。
他趴回板上,笨拙地划着水。
确实,在这里,他追不上她。
但在这一刻,看着她在阳光下肆意大笑的样子,他觉得输赢一点都不重要。
黄昏。
太阳沉入了海平面以下,把天空烧成了一片紫红色。
大家都累了,回别墅去抢浴室洗澡。
人群散去,私人海滩上的喧闹消失了,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拍打声。
林允宁和沈知夏沿着海岸线,向着浅滩走去。
海水没过脚踝,沙子在脚趾缝里流逝,痒痒的。
“累不累?”
林允宁牵着她的手。
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冲浪板蜡块的黏涩感,但很暖和。
“还行。就是大腿有点酸。”
沈知夏踢了一脚水,水花溅在林允宁的小腿上,“不过挺爽的。那种被浪推着走的感觉,跟跨栏不一样,跨栏是你去控制节奏,而在海里,你得听它的。”
“是啊,得顺着它。”
林允宁看着起伏的海面,“小时候在县城那个臭水沟里摸鱼,你也这么说过。你说水流急的时候别硬顶,得顺着边儿摸。”
“那时候你瘦得跟猴似的,我要是不拉着你,你早被水冲走了。”
沈知夏笑了起来,侧过身,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林允宁的腹肌。
硬邦邦的。
“还行,现在有点肉了。没白吃我做的那么多顿饭。”
两人走到一处礁石区。
这里的地形变了,海底不再是平坦的沙地,而是错落的岩石。
海浪遇到阻碍,变得破碎而有力。
"14"
一个大浪毫无预兆地打过来。
沈知夏脚下一滑,没站稳,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林允宁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
但水的力量太大了,加上脚下的青苔,两人重心失衡,一起跌坐在了浅滩里。
海水瞬间漫过了腰身,温热,带着泡沫。
"......"
沈知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全湿了,几缕湿发黏在脸颊上。
她刚想抱怨两句,一抬头,却发现林允宁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T恤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肌的轮廓。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正好落在她的锁骨窝里。
呼吸交缠在一起。
周围除了海浪声,就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林允宁没有急着站起来。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帮她把黏在脸颊上的湿发理到耳后。
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拇指在她湿润的唇角蹭了一下,然后滑到了颈侧。
沈知夏没有躲。
她微微侧过头,脸颊贴着他的掌心,像只在雨中找到了屋檐的猫。
就在这一刻。
林允宁的手掌依然贴着她的颈侧,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奇特的震动。
那是海水。
海水涌过来,撞击在沈知夏的腰线上,被她的身体阻挡,分流,然后在身后重新汇聚。
那一波,接着一波。
那种有节奏的、脉动式的冲击感(Pulsating Flow)。
如同心脏的跳动。
林允宁的眼神突然有些涣散。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有些不合时宜地、违背主观意愿地“走神”了。
他看着那些漫过两人身体的海水。
它们不是杂乱无章的。
前一波浪推动着后一波浪,能量在水分子之间传递,而不是每个水分子都必须跑完全程。
现在的计算机芯片,数据(data)必须频繁地从内存(memory)搬运到计算单元(ALU),算完再搬回去。
这就像是每个人要想冲浪,都必须先跑回岸上拿板子,冲一次,再跑回去放板子。
太慢了。
也太笨了。
如果数据不需要回岸上呢?
如果数据可以像海浪一样,在计算单元之间直接流动(Flow)?
一个数据被第一个单元处理完,直接推给下一个单元,像接力棒一样,一次推动一次。
脉动。
Systolic。
像心脏泵血一样,让数据在芯片的阵列里有节奏地流动。
“脉动阵列(Systolic Array)
这四个字像闪电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
这就是解决AI大模型矩阵乘法效率低下的钥匙!
“在想什么呢?"
沈知夏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她眨着眼睛,看着林允宁那个明显“离线”了的眼神,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好笑,“林大科学家,这种时候走神,是不是有点太不给面子了?”
林允宁猛地回过神。
他看着沈知夏那双映着晚霞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彩比任何硅晶圆都要迷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个正在疯狂生长的芯片架构图按回了潜意识的深处。
去他的矩阵乘法。
现在,此时此刻,只有她才是宇宙的中心。
"......"
林允宁笑了,手掌穿过她湿漉漉的长发,扣住她的后脑,“流体力学真的很美。”
他低下头,吻在了她的额头上。
“但没你美。”
沈知夏愣了一下,随即脸红透了,一拳锤在他胸口:
“土死了!这种烂梗你是从哪本上世纪的小说里抄来的?”
虽然嘴上嫌弃,但她却闭上了眼睛,仰起头,迎上了他的唇。
暮色四合。
海浪依然在轰鸣,一下,又一下,像是有节奏的鼓点。
而在林允宁的脑海深处,那张全新的芯片架构草图,正随着这海浪的轰鸣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每一个逻辑门,每一条数据总线,都在这潮汐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明天。
等太阳升起的时候。
他就要找根树枝,把这张图画在沙滩上。
但现在,他只想抱紧怀里的人。
在这一片混沌的蓝色里,彻底沉沦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