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大卫王酒店。
早晨八点半,地中海的阳光像泼洒的蜂蜜,把露台上的石灰岩栏杆烤得暖洋洋的。
空气里飘着现烤皮塔饼的面香,和黑咖啡的焦苦味。
林允宁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耶路撒冷邮报》,头版印着昨晚颁奖典礼的照片。
他没怎么看内容,右手无意识地伸向桌子中央,想去拿那杯鲜榨石榴汁。
这杯是沈知夏的。
沈知夏正在给皮塔饼抹鹰嘴豆泥。
她头也没抬,甚至眼神都没离开手里的餐刀,左手自然地把自己的杯子推到了林允宁手边,顺势把林允宁面前那盘他不爱吃的腌橄榄换到了自己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林允宁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视线依然停留在报纸上关于中东局势的版块,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这家的鹰嘴豆泥不错,多加点橄榄油。”
“知道了,正给你弄着呢。”
沈知夏把抹好酱的饼递过去,看到林允宁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石榴汁。
她放下手里的刀叉,直接伸出大拇指,在他嘴角轻轻抹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在餐巾上擦了擦手。
整个过程,两人谁也没看谁一眼,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那种默契,像是老藤缠着古树,分不清哪是皮,哪是肉。
坐在对面的雪若放下了手里的意式浓缩。
她今天还没化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拿着Kindle看财报。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露出个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无声地喝了一口咖啡,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看破,不说破。
“砰”
通往套房客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克莱尔?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穿着印有海绵宝宝图案的宽大睡衣,像只梦游的考拉一样晃了出来。
她手里抓着墨镜,正准备戴上遮挡刺眼的阳光。
刚好看到沈知夏把手里咬了一半的饼塞进林允宁嘴里,而林允宁极其自然地接过来吃了。
“啪嗒。”
墨镜掉在了地上。
克莱尔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足足愣了三秒钟。
"ohGod!"
一声尖叫划破了耶路撒冷宁静的早晨,“did you guys...?!(你们俩是不是......?!)”
林允宁咽下嘴里的饼,皱了皱眉,终于把视线从报纸上移开:
“克莱尔,这里是公共场合,注意你的分贝。”
“别跟我扯分贝!”
克莱尔完全无视了老板的威严,她光着脚冲过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像是个人形雷达,“这气场不对!绝对不对!以前你们俩虽然也好,但不是这样好法!”
她指着林允宁嘴角的饼渣,又指了指沈知夏
“这就吃上了?那是她咬过的!你不嫌弃?”
“嫌弃什么?”
林允宁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一脸淡定,“小时候天天抢东西吃,哪分什么你的我的。”
"BFX......"
克莱尔转头看向沈知夏,眼睛里燃烧着八卦的熊熊烈火,“成了?”
沈知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
她放下杯子,迎着克莱尔的目光,既没有羞涩地低头,也没有扭捏地否认。
她抬起手,大方地指了指林允宁。
“嗯。重新介绍一下。”
沈知夏的声音很稳,带着一股子特有的爽朗,“这是我男朋友。”
不是“可能吧”,不是“试试看”,是“男朋友”。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锤子砸钉子,稳稳当当。
“啊啊啊啊!”
克莱尔再次尖叫,这次她直接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沈知夏的脖子,“终于!终于!我都快急死了!这一季剧情拖得太长了!
“快说快说,谁先表的白?在哪?是不是昨晚?我就知道昨晚你们溜出去没干好事!”
刚才还一脸淡定的沈知夏被勒得喘不过气,拍着克莱尔的手臂:
“松......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方佩妮和程新竹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
两人一看这架势,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脸上露出了整齐划一的“姨母笑”。
“恭喜恭喜。”
程新竹双手合十,“看来我们的CP终于修成正果了。我是不是该准备份子钱了?”
“份子钱早了点,不过今晚可以宰大户。”方雪若补了一刀。
林允宁看着这群瞬间进入“闺蜜茶话会”模式的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刚想劝面前这几百只鸭子低调点。
“Boss!”
克莱尔猛地回头,一只手依然死死抱着沈知夏,另一只手指着书房的方向,“这里现在是女生专属领地,我们要审问夏天妹妹!这是最高机密!
“你可以去工作了!去赚钱!去拯救世界!随便干什么都行,反正现在别在这儿碍事!”
维多利亚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苹果咬了一口,靠在门框上,冲着书房扬了扬下巴:
“去吧,Captain。你房间里电脑的邮件提示音都响了好几次,我隔着大门都听见了。
“温柔乡是英雄冢,你的战场在那边。”
林允宁看了一眼被众星捧月的沈知夏。
她在笑。
那种笑容里没有了以往那种作为“发小”的遮掩,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幸福感。
林允宁笑了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杯石榴汁那是沈知夏喝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
“行。你们聊。”
他转身走向书房,“我正好要处理点事情。”
书房门关上。
喧闹声被隔绝在外,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林允宁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台ThinkPad。
屏幕上是赵振华发来的邮件,附件是国家海洋局极地考察办公室(CAA)的驳回函。
理由很充分:
载荷受限:雪龙号运力紧张,内陆冰盖车队载重有限。
环境风险:domeA(冰穹A)是人类不可接近之极,年平均气温零下50度,最低零下80度。精密仪器上去就是废铁。
科研优先级:目前的重点是冰芯钻探和天文台选址,基础物理实验不属于“急需”项目。
严格来说,海洋局的领导们并没有错。
站在行政的角度,耗费巨大人力物力,把一台娇贵的、价值数百万美元的超低温高真空STm(扫描隧道显微镜)运到这种鬼地方,确实像是疯子才会干的事。
但他们不知道,对于物理学来说,那里是地球上唯一的“静室”。
林允宁没有急着回邮件,也没有动用他在学术界刚获得的影响力去给领导施压。
因为他知道,对于搞工程的人来说,名气是虚的,只有技术方案才是实的。
“系统。”
林允宁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启动模拟科研。】
【课题:极端低温环境下的精密仪器隔振与热管理系统设计。】
【注入模拟时长:100小时。】
意识沉入纯白空间。
他在脑海中调取了之前为了以太动力微波塔设计的风阻模型,又融合了LIGo(引力波探测器)的主动减震原理。
【第10小时:你分析了dome A的气象数据。那里的大气虽然稀薄,但极其稳定,是完美的层流。主要的震动源来自于发电机和人员活动。】
【第45小时:你设计了一套双级减震系统。第一级是气浮台,过滤低频震动;第二级是基于超导线圈的主动磁悬浮平台,利用反向电流实时抵消微米级的位移。】
【第80小时:热管理是关键。你没有试图把整个集装箱加热到室温,那会消耗太多能源。你设计了一个“冷指(Cold Finger)”结构,让STm的探头直接利用外界的天然低温工作,只对电子学控制部分进行局部加热保温。这
大大降低了能耗。】
【模拟结束。】
林允宁睁开眼。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他没有煽情地写什么“请求信”,而是直接起草了一份纯技术文档:
《关于在南极冰穹A建设极低温量子物质观测站的可行性分析与工程实施方案》。
他在文档里列出了详细的减震数据、热平衡计算公式,以及一张复杂的CAd图纸?那是他承诺以太动力无偿提供的“磁悬浮减震底座”。
这不仅仅是一份申请。
这是一份带着解决方案的“军令状”。
写到最后,他在“战略意义”一栏里,敲下了一段话:
“如果在南极观测到马约拉纳费米子的干涉条纹,这将是继1919年爱丁顿观测日全食验证广义相对论以来,物理学界最重要的实验验证之一。
“这不仅是发现一个粒子。
“这是在人类文明的版图上,插上第一面量子计算的旗帜。
“谁先看到它,谁就拥有了下一个百年的物理学解释权。”
点击发送。
林允宁合上电脑,看着窗外金色的耶路撒冷。
球已经踢出去了。
接下来的,就是等待。
B),复兴门外大街。
国家海洋局极地考察办公室,三楼会议室。
屋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长条桌的一侧坐着几位负责极地项目的官员和评审专家,脸色都不太好看。
另一侧,赵振华院士和潘建林院士正襟危坐,面前的茶杯早就凉透了。
“赵老,不是我们不支持物理所的工作。”
一位负责后勤保障的主任把烟头按灭,语气很无奈,“但是您要运上去的那个大家伙,太娇气了。
“昆仑站那是去玩命的地方,队员们连洗澡都困难,哪有精力去伺候这么一台显微镜?
“万一路上颠坏了,或者冻坏了,国家的钱不就打水漂了?那可是上千万的经费,这么大的责任,谁担?”
对面一位搞地质的专家也附和道:
“是啊,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钻取深冰芯,这关系到气候变化的话语权。
“基础物理实验,是不是可以往后放一放?哪怕放到南极长城站也行啊。
赵振华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看了一眼门口。
“咚咚”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纸张还带着热气。
“赵院士,您的邮件。”
赵振华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
那是林允宁发来的方案。
随着阅读,老院士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眼神越来越亮。
他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震得茶杯盖子叮当作响。
“谁说那是娇气的大小姐?”
赵振华站起身,把那份厚厚的方案甩在桌子中央,“看看这个!”
主任狐疑地拿起来。
翻了两页,他的表情变了。
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凝重。
他虽然不懂量子物理,但他懂工程。
这份方案里,关于如何在零下八十度环境下保护仪器的设计,精细到了每一颗螺丝的材质。
尤其是那个“磁悬浮主动减震”系统,设计之巧妙,连他这个搞了几十年工程的人都挑不出毛病。
“这......这是谁设计的?”
主任抬起头,语气变了,“这方案比我们工程院给出的还要成熟。”
“林允宁。”
赵振华昂起头,声音洪亮,“刚拿了沃尔夫数学奖的那个年轻人。
“但他不仅仅是个数学家。
“他是铁基超导55K记录的创造者,是以太动力的创始人。
“这份减震方案,所有的硬件设备,以太动力承诺全额赞助,不需要国家掏一分钱外汇。
“而且,他承诺派一名最好的工程师随队保障。
潘建林院士适时地补了一刀:
“主任,美国人在南极点的阿蒙森-斯科特站也在搞类似的实验。
“林允宁在报告里说得很清楚:谁先看到那个条纹,谁就拥有解释权。
“如果我们因为‘怕颠坏仪器’而错过了这个机会,让美国人抢了先。
“十年后,当我们写物理教科书的时候,这个责任,谁担?”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主管领导拿起那份方案,看着最后那句“下一个百年的物理学解释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好。”
领导抬起头,眼神一定,“特事特办。”
“把这个项目列入国家973’重大科学研究计划序列。代号’昆仑之眼’。
“通知雪龙号,腾出一个底舱。
“哪怕少运两吨补给,也要把这只‘眼睛”给我运上去!”
一周后。
芝加哥,奥黑尔机场。
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走出航站楼。
芝加哥的雪终于化了,路边露出了黑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空气里多了一丝湿润的春意。
回到以太动力总部,大家都有点虚脱。
这一个月,从东京到京都,再到耶路撒冷,像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急行军。
每个人的神经都崩到了极限。
“叮。”
林允宁的黑莓手机响了。
是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赵振华。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项目获批。代号‘昆仑之眼”。第26次南极科考队预留了舱位。准备好设备,十月出发。”
林允宁看着屏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合上电脑,转过身。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远处灰色的密歇根湖,依然波澜不惊。
但很快,那里将掀起新的波澜。
办公室里,大家都在忙碌地整理着这次出差的文件和行李。
克莱尔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堆报销单据哀嚎。
程新竹在给实验室的猴子打电话(通过饲养员)。
沈知夏正在把那张《科学大决战》的海报往墙上贴,一边贴一边笑。
“各位。”
林允宁拍了拍手。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他。
“好消息,南极的项目批了。”
大家还没来得及欢呼,林允宁接着说道:
“不过那是年底的事了。
“现在,大家都累坏了。再紧的弦也得松一松。”
他走到落地窗前,指着外面的天空。
“工作先放一放。
“既然是春天了,咱们也该过个春假。”
他回过头,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那是属于21岁年轻人的肆意:
“收拾行李,咱们去个暖和的地方。
“目标??夏威夷!”
“耶!!!”
克莱尔的尖叫声差点掀翻了屋顶,她直接把手里的报销单扔上了天,像雪花一样飘落。
在这个灰色的城市里,新的旅程,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