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之盾”计划的战略指挥部设在曾经用于指挥“轮回壁垒”防御战的同一座地下要塞。巨大的全息星图占据着指挥中心的主墙，那上面标记着数千个防御节点、预警阵列和机动舰队的位置。但今天，星图的焦点是四万光年外那片不断脉动的暗红。

    凌霜站在指挥台前，身后是同盟最高军事委员会的全体成员。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如铁。

    “十八年，这是最乐观的估计。”参谋长霍顿元帅的声音在肃穆的大厅中回荡，这位曾在收割者战争中失去一只机械臂的老将，此刻用仅存的手指点着那片暗红区域，“如果星灵族的记录准确，异常信号的影响边界将在那时抵达我们的星系。但根据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数据，信号强度的增长速度又提升了百分之五。”

    大厅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这意味着什么，直说吧。”凌霜平静地问道。

    “意味着倒计时可能缩短到十五年，甚至更少。”霍顿调出一组复杂的数学模型，“更麻烦的是，我们甚至不知道要防御什么。收割者好歹是舰队，是物理实体。而这个X-7信号源——根据星灵族的描述，它抹除文明的方式更像是……概念层面的消除。现有的所有武器系统，从动能炮到归零力场，都建立在‘有目标可打击’的前提上。”

    一位年轻的情报官举手：“元帅，星灵族提到他们有一种‘隐藏’的方法。我们是否应该将更多资源用于获取这项技术，而不是建造可能无效的防御？”

    “已经在做了。”凌霜调出了另一份报告，“林夜大人正通过灵网与星灵族进行深层意识交流，试图理解他们的‘隐藏’原理。但对方显然将其视为种族最高机密，进展缓慢。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别人愿意分享的秘密上。”

    她走到星图前，手一挥，暗红区域周围出现了三个同心圆环。

    “因此，‘深空之盾’计划分为三层。”

    第一层圆环亮起蓝色。

    “最外层，预警与迟滞网络。我们需要在距离同盟疆域一万光年的球壳上，部署至少三千座超远程探测阵列。它们的任务不是防御，而是预警——在X-7信号的影响抵达前，给我们尽可能多的反应时间。”

    霍顿补充道：“同时，我们会在关键节点部署‘时空扰流器’，尝试扭曲局部时空结构。如果X-7的影响是通过某种规则传播，也许我们能通过改变规则参数来延缓甚至偏转它的前进。”

    “但这需要巨大的能量。”能源部长皱眉道，“维持三千座探测阵列已经消耗了同盟百分之十五的能源产出。时空扰流器的耗能是阵列的十倍以上。我们负担不起。”

    “所以我们需要新的能源。”凌霜看向技术总监，“星核驱动器的量产进度如何？”

    “月产量已达到十二台，下个月可以提升到二十台。”技术总监快速报告，“但每台驱动器的制造都需要至少三个月，且需要墨寒大人的‘世界树之种’衍生物作为核心催化剂。我们正在尝试合成替代品，但进展——”

    “加速。”凌霜打断他，“所有资源优先供应星核驱动器生产线。另外，启动‘恒星汲能’计划，在安全距离内建造戴森云结构，直接汲取恒星能量。”

    命令被迅速记录。大厅里的气氛更加紧张——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文明在生死存亡前的疯狂冲刺。

    第二层圆环亮起金色。

    “中层，存在性屏障。”凌霜继续道，“基于林夜大人在对抗收割者时研发的‘因果屏蔽’技术，我们要在同盟疆域外五千光年处建立一道‘现实锚定场’。”

    一位理论物理学家举手，眼中带着狂热与担忧交织的光芒：“凌霜大人，您说的这个‘现实锚定场’，是基于林夜大人那份关于信息存在性理论的论文吗？那篇论文提出了一个假设——如果宇宙是一段程序，那么生命和文明就是这段程序中的‘自演化代码’。而‘收割者’的武器，本质是调用宇宙底层的‘删除函数’。”

    “正是。”凌霜点头，“林夜的理论认为，X-7信号可能是一种更高级别的‘系统清理工具’。我们的‘现实锚定场’，就是在我们的文明代码周围加上一层‘防删除注释’。理论上，这能让我们在系统清理中被识别为‘不应被删除的必要组件’。”

    “但这只是理论！”另一位科学家站起来，激动地说，“我们甚至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宇宙是程序！如果这个基础假设错了，整个防御计划就建立在流沙上！”

    “所以我们有第三层。”凌霜平静地说，第三层红色圆环亮起。

    “最内层，文明火种分散计划。”

    星图上，代表着机械同盟疆域的区域，开始像蒲公英般散出无数光点。这些光点向着宇宙的各个方向飘散，每个光点都代表一支小型殖民舰队，携带压缩的文明数据库、基础工业设施和基因库。

    “如果前两层防御全部失效，”凌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人都能听出其中的重量，“如果X-7信号真的抵达并开始‘抹除’，那么这些分散的火种舰队就是文明延续的唯一希望。它们会逃向宇宙的各个角落，距离越远，被同时抹除的概率就越低。”

    大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最终，霍顿元帅缓缓开口：“这是一个……承认可能失败的方案。”

    “这是面对未知威胁时必须有的理智。”凌霜纠正道，“我们不指望能完全阻挡宇宙级别的清理机制，但我们可以增加文明存续的概率。外层预警给我们时间，中层屏障给我们抵抗的机会，内层分散给我们延续的希望。这就是‘深空之盾’的全部逻辑。”

    “民众会恐慌。”一位文职官员低声道，“如果知道我们在准备逃亡计划——”

    “所以不会让他们知道。”凌霜的眼神锐利如刀，“火种舰队会以‘深空探索’、‘资源开采’、‘科研任务’的名义分批离开。只有舰队指挥官知道自己的真正使命，而他们只会在收到特定指令时才会启动‘火种协议’。”

    会议又持续了四个小时，讨论了每个细节：资源调配、时间表、人员选拔、应急预案。当与会者陆续离开时，已经是深夜了。

    凌霜独自留在指挥中心，凝视着那片暗红。全息影像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你觉得我们有多大胜算？”林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指挥台旁，眼中数据流平稳闪烁——这说明他在同时处理数百项其他事务，但此刻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在这里。

    “不知道。”凌霜诚实地说，“但我们别无选择。墨寒那边有消息吗？”

    “他已经进入深渊回廊深处。通讯有严重延迟和干扰，但最后接收到的信号表明，他找到了一个未被探索过的区域。那里有更强烈的泰坦文明能量残留。”

    “希望他能找到答案。”凌霜低声说，“关于为什么是现在，关于X-7到底是什么，关于我们是否有其他选择。”

    林夜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刚才在分析星灵族共享的古老预言。其中有一段提到：‘当七个伤口同时流血，原初的呼吸将再次响起，重塑一切不应存在之物’。”

    凌霜猛地转头：“七个伤口？”

    “对。X-7的信号编码中，有一个重复出现的七阶脉冲模式。我原本以为那是随机噪声，但现在看来……”林夜调出频谱分析图，“这可能意味着，宇宙中不止一处‘伤口’在活跃。可能有七个，甚至更多。”

    “如果七个‘伤口’同时活跃——”

    “那么所谓的‘大清洗’规模，可能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林夜的声音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星灵族的记录只提到一次伤**跃，就抹除了一个区域的十七个文明。如果七个同时……”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确。

    凌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个从她的机械身躯被制造出来就保留的人类习惯，用于在巨大压力下维持冷静。

    “那么火种计划就更重要了。”她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们需要增加舰队的数量，扩大分散的方向。不仅要离开本星系团，最好能离开本超星系团。”

    “距离不是绝对的保护。”林夜警告道，“如果这是宇宙尺度的现象，距离可能没有意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逃到宇宙之外。”林夜说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墨寒的洞天世界，现在是中千世界级别，但理论上可以继续演化。如果他能将其提升到大千世界，甚至……自成一体的小宇宙，那么躲进其中或许能避开清理。”

    凌霜思考着这个可能性：“需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洞天世界的演化没有先例可循。但墨寒上次说，世界树正在加速洞天的成长，洞天内已经出现了原始海洋和单细胞生命。也许……在压力下，演化速度会超出预期。”

    就在这时，指挥中心的警报突然响起。

    不是刺耳的红色警报，而是代表最高优先级情报的深紫色光芒。

    “报告！”通讯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来自深渊回廊的紧急通讯！是墨寒大人传来的！”

    画面切入。墨寒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指挥台上，但信号极其不稳定，布满雪花和扭曲。他的“混沌”机甲表面有多处破损，头盔的面罩有裂纹，但那双眼睛在破损的面罩后闪烁着惊人的光芒。

    “我找到了……”墨寒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强烈的干扰噪音，“不是伤口……是门……”

    “重复，墨寒，你说什么？”凌霜急促问道。

    “……宇宙的伤口……是门……”墨寒的影像剧烈闪烁，“泰坦文明……不是被收割者消灭……他们是自愿走进门里的……为了……”

    信号中断了。

    指挥中心陷入死寂。

    “门？”林夜重复这个词，眼中的数据流突然加速到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不是清理机制，是门？通向哪里？”

    凌霜立即下令：“派遣紧急救援舰队前往深渊回廊坐标点！通知所有待命的泰坦机甲部队，最高战备状态！联系星灵族，询问他们关于‘门’的信息！”

    整个指挥中心瞬间进入最高速运转状态。

    凌霜盯着已经黑掉的通讯屏幕，墨寒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中回荡。

    “泰坦文明是自愿走进门里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一切都被颠覆了。收割者不是刽子手，而是守门人？X-7信号不是死亡宣告，而是……邀请？

    但墨寒的机甲明显经历了战斗，他受伤了。如果那是“门”，谁在守卫它？为什么泰坦文明要“自愿”走进去？他们又去了哪里？

    疑问如潮水般涌来，但凌霜强迫自己冷静。她转身，面对重新聚集的指挥部成员。

    “修正计划。”她的声音清晰有力，传遍整个大厅，“‘深空之盾’计划第二阶段，现在加入第四条方案：探索‘门’的可能性。如果那是通道而非终结，那么我们需要知道它通向哪里，以及是否值得走进去。”

    “但墨寒大人显然遭遇了抵抗。”霍顿元帅提醒。

    “所以我们需要武装探索。”凌霜的目光扫过众人，“组建一支特遣舰队，装备我们最强的武器和防御。在救援墨寒的同时，调查那个‘门’。我要知道真相——那到底是什么，以及它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命令下达，整个同盟再次动员起来。但与之前的绝望氛围不同，这次多了一丝新的东西：不是希望，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就像在无尽黑暗中发现了一扇门，即使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那至少是“不同”于黑暗的东西。

    林夜的投影看向凌霜：“你觉得这扇门，会是出路还是更大的陷阱？”

    “不知道。”凌霜再次诚实地回答，“但比起坐等被未知的威胁抹除，我宁愿选择推开一扇门，看看后面是什么。即使那可能是更糟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毫无准备地走进去。这次，我们要带着整个文明的重量，去面对宇宙最深层的秘密。”

    指挥中心外，第一批救援舰队已经开始点火。它们将穿越星门，前往那个可能藏着宇宙真相的地方。

    而在四万光年外，那片暗红的脉动，似乎微微加快了一拍。

    就像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