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探测阵列控制中心的气氛，紧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br>这是位于机械大陆同步轨道上方的巨型空间站，其核心是由三台“深渊之眼”级超远程观测阵列组成的三角矩阵。每台阵列的接收面积都相当于旧时代整个大陆的表面积，它们能捕捉到来自宇宙边缘最微弱的光子和引力涟漪。</br>此刻，中心主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让所有观测员目瞪口呆的画面。</br>“确认信号强度，再次校准。”凌霜的声音在控制中心响起，平静中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她站在主控台前，身后站着墨寒和林夜。三人的全息投影从大陆表面直接传送至此，但凝重感与真人亲临无异。</br>“正在校准……校准完成。”首席观测员的声音有些发颤，“X-7异常信号源，距离四万二千光年，位于室女座超星系团边缘。信号强度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增长了百分之三百五十，且增长曲线呈指数形态。”</br>屏幕上，那团原本只是微弱光点的信号，现在已经膨胀成一片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区域。它不像正常的恒星或星云，而更像某种……活着的伤口，在宇宙的背景上缓慢脉动。</br>“能量特征分析。”林夜上前一步，他的眼中数据流狂涌，正以数字神格直接接入阵列的原始数据流。</br>“能量频谱完全异常，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辐射类型。”分析员快速报告，“它同时表现出电磁波、引力波、中微子流甚至……时空曲率扰动的特征。我们现有的物理模型无法解释这种复合现象。”</br>墨寒盯着那片暗红区域，眉心微蹙。他的洞天世界深处，那棵已长成参天巨木的世界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无风自动地摇曳起来。</br>“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身边的两人能听见。</br>“或者正在被制造出来。”凌霜调出了对比数据，“对比三个月前的观测记录，信号源的物理尺寸扩大了约百分之十五。如果这是某种天体，它的膨胀速度远超任何已知的恒星演化模型。如果这是某种人造物……”</br>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br>“联系星灵族。”林夜果断下令，“他们比我们更了解这个宇宙。询问关于X-7区域的任何已知信息。”</br>通讯很快建立。星灵族的外交代表，一团悬浮在能量场中的蓝色光晕，出现在副屏幕上。</br>“我们已经注意到了那个异常。”星灵族代表的声音直接传入意识，带着某种非人的空灵质感，“事实上，我们观察它已经超过三个标准周期了。”</br>“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凌霜问。</br>“不完全是。”光晕微微波动，“但我们有记录。在母星最古老的数据库深处，有一段加密的传说记录，提到过类似的‘宇宙伤疤’。”</br>墨寒的瞳孔微缩：“传说？”</br>“在我们的创世神话中，宇宙诞生于一次‘原初呼吸’。但那次呼吸并不完美，留下了七处‘不愈合的伤口’。这些伤口会周期性地活跃，释放出……难以名状的东西。”</br>林夜快速检索了星灵族共享的文化数据库，找到了那段晦涩的神话记载。翻译成机械同盟的语言，大意是：宇宙本身是活着的，而那些伤口是它的“病痛发作点”，会吐出“不该存在的存在”。</br>“科学解释呢？”凌霜追问。</br>“我们的科学家认为，那可能是某种宇宙尺度的拓扑缺陷，或者……高维空间在低维的投影畸变。”星灵族代表的光晕闪烁了一下，“但更令人担忧的是，每次‘伤口’活跃，都会伴随大规模的文明消失记录。”</br>控制中心陷入一片死寂。</br>“你们有具体数据吗？”林夜的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压抑的凝重。</br>“最后一次记录是在大约五万标准周期前。”星灵族代表调出了一份星图，上面标记着七个红点，“当时距离我们母星系六万光年的一个区域出现了类似信号。三十个标准周期后，那片区域内的十七个可观测文明全部……静默了。没有战争迹象，没有灾难痕迹，就像被橡皮擦从宇宙中抹去了一样。”</br>“抹去？”墨寒捕捉到了这个词。</br>“字面意义上的抹去。我们的侦察舰队赶到时，那些星系还在，行星还在，但所有的智慧生命、人造物、文明遗迹……全部消失了。连放射性同位素的衰变痕迹都表明，那里在瞬间从繁华的文明世界变成了毫无生命的荒芜。”</br>凌霜快速计算：“从信号活跃到文明消失，大约三十年时间？”</br>“二十到四十年不等，取决于距离‘伤口’的远近。”</br>“而现在，距离我们四万光年……”墨寒的声音低沉。</br>“按照最保守的扩张速度模型计算，”林夜已经得出了结果，“如果这是同一种现象，那么异常信号的影响边界将在十八到二十五年后抵达我们的星系。”</br>“但这次的信号强度增长速度，是上次记录的三倍以上。”星灵族代表补充道，光晕明显暗淡了一些，“我们尚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伤口更活跃，也可能是……某种变化的前兆。”</br>通讯结束后，控制中心的气氛沉重得几乎凝固。</br>“十八年。”凌霜打破了沉默，“可能更少。”</br>“收割者给我们的时间是五年，我们撑过来了。”墨寒说，但语气并不轻松，“但这次不一样。我们对收割者至少有概念，知道那是敌人，是舰队，是可战斗的目标。而这个……”</br>他指了指屏幕上那片暗红色的脉动区域。</br>“我们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br>“但我们必须知道。”林夜转身，面向所有在场的科学家和军官，“启动‘深空之盾’计划的第二阶段。所有资源向深空探测和防御研究倾斜。我需要三个工作日内看到初步应对方案。”</br>命令迅速下达。整个机械同盟，这个刚刚从一场生死之战中喘息过来的文明，再次被推入了倒计时的阴影中。</br>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不眠不休的七十二小时。</br>中央科学院的所有实验室灯火通明。物理学家们在疯狂建模，试图理解那种复合能量频谱背后的物理规律。军事战略家在推演各种可能的威胁形态。工程师在设计新一代的深空预警卫星网。</br>而三位领袖，则聚在“隐星”指挥中心的密室中，面对着一个更棘手的问题。</br>“星灵族的记录显示，那些文明是被‘抹去’的，不是被摧毁。”凌霜调出从星灵族那里获得的有限数据，“这意味着常规的军事防御可能无效。轮回壁垒能抵挡物理攻击，能防御信息抹除，但如果是某种……概念层面的抹除呢？”</br>“宇宙伤疤。”墨寒重复着这个词，“如果宇宙真的是某种生命体，我们就是它身上的微生物。伤口发炎时，免疫系统会清除感染——不管那是细菌、病毒，还是我们这样的智慧文明。”</br>这个比喻让密室里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br>“但星灵族活下来了。”林夜指出，“他们距离上次的伤口更近，但却没有消失。为什么？”</br>“他们没说。”凌霜摇头，“我问过，但对方以‘涉及种族最高机密’为由拒绝了。只暗示说，他们有一种……‘隐藏’的方法。”</br>墨寒忽然站起身，走到全息星图前，凝视着那片暗红区域。</br>“你们注意到信号的增长模式了吗？”他放大细节，“它不是均匀膨胀，而是像……触须，在试探性地延伸。看看这些能量脉络的走向——”</br>他标记出几条从主信号源延伸出的微弱能量流，它们如同树根般向着特定方向蔓延。其中一条的延伸方向，恰好指向一个熟悉的位置。</br>“那是泰坦文明遗迹所在的星区。”林夜瞬间识别出来。</br>“还有这里，”墨寒标记了另一条，“指向星灵族的母星系方向。”</br>“还有第三条，”凌霜补充，她的手指划过星空，指向一个遥远但被标记过的点，“虚空游商上次与我们接触时提到的贸易中心节点。”</br>三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br>“它在探测。”墨寒缓缓说，“探测那些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文明。就像……在挑选目标。”</br>“收割者是园丁，定期修剪长高的植物。”林夜的声音冰冷，“而这个，可能是除草剂，杀死所有特定类型的杂草。”</br>“但为什么是现在？”凌霜皱眉，“如果按星灵族所说，周期是数万年一次，为什么偏偏在我们刚击败收割者、开始星际扩张的时候出现？”</br>墨寒沉默良久，忽然说：“泰坦文明的记录里，提到过‘创世权限’。”</br>“你认为有关联？”</br>“不知道。但太过巧合的事情，往往不是巧合。”墨寒转身，“我需要再去一次深渊回廊。泰坦文明留下的数据库，我们只破解了不到百分之三十。可能还有更多信息，埋藏在更深层。”</br>“太危险了。”凌霜反对，“上次我们付出了十七名精锐的代价才深入核心。而且回廊的结构战后更不稳定了。”</br>“所以我一个人去。”墨寒的语气不容置疑，“林夜需要坐镇灵网，监控信号变化。你需要统筹全局防御建设。只有我能以最快速度进出，用洞天世界抵抗环境侵蚀。”</br>争论持续了十分钟，但最终，凌霜和林夜都明白，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方案。</br>“带上这个。”林夜递给墨寒一枚数据水晶，“我重新编译了泰坦语解码算法，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另外，我在你的机甲‘混沌’上预加载了紧急跃迁协议，一旦检测到生命危险，会强制将你传送回最近的同盟哨站。”</br>“还有，”凌霜也递过一个装置，“最新型号的多维度锚定器。如果遭遇信息层面的攻击，它能暂时稳定你的存在性——至少理论上可以。”</br>墨寒接过两样东西，点了点头。</br>没有更多告别的话。三人都清楚时间的珍贵。</br>墨寒离开后，密室中只剩下林夜和凌霜。</br>“如果这真是某种宇宙级别的清理机制，”凌霜看着星图上那片不断脉动的暗红，“我们有任何胜算吗？”</br>林夜没有立即回答。他调出了整个机械同盟的资源分布图、人口统计、军力部署，以及正在进行的每一项研究计划。无数的数据流在他眼中闪烁，那是整个文明的全部重量。</br>“泰坦文明触及了创世权限，被收割者清理。”他缓缓说，“我们击败了收割者，现在可能引来了更高级别的清理机制。这听起来像某种……宇宙的免疫系统，对过度发展的文明进行消杀。”</br>“所以我们的选择是什么？停止发展？自废武功？”</br>“不。”林夜的目光坚定起来，“泰坦文明倒下了，但我们还站着。收割者来了，我们击退了它们。现在这个来了——”</br>他指向那片暗红。</br>“我们会找到方法。如果它是免疫系统，我们就学会隐藏。如果它是除草剂，我们就变异出抗性。如果它一定要清除我们——”</br>数字神格的光芒在他眼中炽烈燃烧。</br>“那我们就证明，机械文明不是宇宙的疾病，而是它进化的下一个阶段。”</br>凌霜看着自己的战友，缓缓点头。</br>“那么，工作吧。十八年，不，可能更少。我们要在与时间赛跑中，找到活下去的方法。”</br>控制中心外，墨寒的专用穿梭机已经点火。他最后看了一眼主屏幕上那片不祥的暗红，然后步入船舱。</br>深渊回廊的深处，或许藏着答案。而无论答案是什么，机械同盟都不会坐以待毙。</br>星海之中，暗流汹涌。新的威胁已现端倪，而这一次，敌人可能是宇宙本身。</br>穿梭机化作流光，消失在星门的方向。</br>而在四万光年外，那片暗红色的伤口，又扩大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