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9自己睡会不会冻成冰棍啊?
“不会的。”林宸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在这方面我们亚洲人确实会比较敏感,欧美人平时的肢体接触就比较多,只要不是刻意……反正你放心就是了。”原本还想解释一嘴,...林宸盯着手机屏幕里王军发来的转账截图,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看得他眼皮直跳——整整三万加元,比原定预算多出近五千。他下意识点开微信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敲下去,最后只回了句:“钱收到了,下午就去采购。”挂掉电话,他转身从玄关鞋柜最底层摸出一个旧帆布包,拉链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不同日期,最上面那本翻开的内页里密密麻麻全是手绘表格:食材单价、运输损耗率、每餐营养配比、工人轮班时间与进食高峰对应表……右下角还用红笔圈了个小小的“?”——那是他三天前在镇东头那家倒闭超市后巷发现的废弃冷库,门锁锈蚀,冷凝管结着冰碴,但压缩机外壳上的铭牌赫然印着“Hoshizaki 2018”,日本原装,功率足可维持五十人份熟食恒温四十八小时。他合上本子,把帆布包甩上肩,临出门前又折返回来,从厨房吊柜最里侧取出一只铝制饭盒——那是他刚来阿尔比恩镇时用第一笔工钱买的,盒盖内侧用指甲刻着两行小字:“柴米油盐即江湖,烟火深处藏山河”。贝拉水果店门口蹲着三个小孩,正分食一捧野草莓,见他路过,最大的那个举起沾满汁水的手指:“林叔叔!艾莉卡姐姐今早骑车摔进麦田了,膝盖破了,但她不让扶,说要学中国功夫爬起来!”林宸脚步一顿,脑中瞬间闪过昨夜艾莉卡踮脚亲他脸颊时睫毛颤动的弧度,还有她咬破他嘴唇后舔舐血丝时喉结滚动的微响。他弯腰揉了揉小孩头发:“她现在在哪?”“在谷仓!说要拍‘受伤战士的尊严’!”他抬脚就往镇西头走,半道拐进五金店买了瓶碘伏和两卷医用胶布。推开吱呀作响的谷仓木门时,夕阳正斜劈进来,在浮尘中切出一道金线。艾莉卡果然盘腿坐在干草堆上,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渗着淡粉色血痂,手机支架支在粮袋上,镜头正对着她——她左手举着一块玉米饼,右手捏着块烤牛肉,正用生涩的中文念:“这……是……力……量……的……形……式……”听见动静,她倏然扭头,湛蓝瞳孔被夕照染成琥珀色,唇角还沾着碎屑:“你来啦?快看我新剪辑的片头!”她晃了晃手机,“我把昨天你教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做成字幕了,虽然发音像海豹打嗝……”林宸没接话,径直蹲下,撕开创可贴包装纸的声音格外清脆。艾莉卡却突然按住他手腕:“等等。”她歪头打量他额角未擦净的灰渍,“你今天跑工地,是不是又没吃午饭?”他下意识想摇头,肚子却在此时发出一声悠长嘹亮的咕噜声。艾莉卡噗嗤笑出声,从身后拎出个保温袋:“喏,你教我的第一课——‘饱暖思淫欲’,但我觉得应该改成‘饱暖才有力气克制欲望’。”她解开袋子,三层不锈钢饭盒叠得严丝合缝,掀开最上层,白雾裹着小米粥的甜香扑面而来;第二层是酱焖牛腩,深褐色酱汁浸透每条肌理;最底下竟是两颗金黄酥脆的葱油饼,边缘还微微翘起。林宸怔住:“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的?”“昨天你走后,我就把视频里所有步骤截图打印出来,贴在厨房每面墙上。”她晃了晃手机,“连你切葱花时手腕抖三下的慢动作都截了十张。”他低头扒拉粥,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部骤然收紧。艾莉卡忽然伸手,指尖蘸了点酱汁,在他手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忍”字:“现在,你还要忍多久?”他喉结滚动,粥勺停在半空。窗外归鸟掠过麦浪,远处传来卡车驶过碎石路的轰鸣。就在这时,口袋里的卫星电话震了起来,是王军压着嗓子的急促声音:“林哥!刚收到消息,镇南那批水泥被海关扣了,说单据缺三份公证文件——但咱们根本没申请过这批货!有人冒用咱们公司抬头!”艾莉卡立刻收起玩笑神色,抓起手机调出阿尔比恩镇地图,指尖划过几处红点:“水泥厂、税务所、镇长办公室……这三个地方监控死角最多。”她抬眼直视林宸,“你信我吗?”他盯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汗湿的鬓角,紧绷的下颌线,还有手背上那个未干的酱汁“忍”字。三秒后,他抹了把脸,抓起帆布包:“带路。但先说好,这次行动代号叫‘炊烟计划’,所有指令必须经我批准。”她眼睛瞬间亮如星子,抄起挂在门后的旧皮夹翻出张泛黄照片——十九世纪淘金热时期阿尔比恩镇老邮局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此处地窖直通镇政厅地下室”。她将照片塞进他掌心,指尖带着薄茧摩挲过他虎口:“猜猜为什么当年邮差总比镇长先知道黄金价格?”越野车碾过麦田埂时,林宸终于明白她为何坚持骑自行车摔进麦田——车筐里藏着六台微型信号干扰器,此刻正随着颠簸发出细微蜂鸣。艾莉卡单手把方向盘,另一只手将卫星电话调至静音,语音输入指令:“调取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进出镇南水泥厂的车辆牌照,重点筛查带‘BC’(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和‘wA’(华盛顿州)双标车牌。”她侧头一笑,夕阳勾勒出她下颌锋利的线条,“顺便查查,谁上周五在镇长夫人美甲店充值了八千加元。”车灯刺破暮色,照见前方水泥厂铁门上新鲜喷漆的褪色痕迹——那行“阿尔比恩建设集团”的logo下方,一行极细的小字正被晚风悄悄吹散:“……及关联方:西雅图太平洋基建有限公司”。林宸猛地踩下刹车。艾莉卡却已推开车门跃入麦田,牛仔裤蹭着秸秆沙沙作响。她回头朝他伸出手,腕骨在渐暗天光里白得惊人:“现在,你要继续忍着当观众,还是跟我一起烧把火?”他握住那只手的瞬间,口袋里手机震动再起。不是王军,而是便利店老板发来的彩信——照片里三本字帖摊在收银台上,旁边压着张便签:“刚听贝拉说,艾莉卡今早买走最后一盒黑麦面粉。PS:我老婆说,真正的好厨师从不用菜谱,他们只用记得住味道的人心。”林宸没看那张照片。他攥紧艾莉卡的手,大步踏进麦田。秸秆割破裤管,露出小腿上尚未痊愈的旧伤疤——那是初到加拿大时睡地下室被锈钉扎的,当时他蜷在席梦思上数伤口渗血的滴答声,数到第三十七下时,听见隔壁阿三冲厕所的哗啦水声混着印度神曲飘进来。此刻麦浪翻涌如海,晚风送来远处牛群归栏的铃铛声。艾莉卡忽然松开他的手,弯腰拔起一株麦穗,饱满麦粒在指腹碾开青涩香气。她将麦穗递到他唇边:“尝尝。这才是阿尔比恩真正的味道。”他含住麦粒,微苦之后是清甜回甘。艾莉卡踮脚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鼻尖,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膜:“现在,你还要忍吗?”他喉结上下滑动,舌尖抵住麦芒尖锐的刺感。远处水泥厂探照灯扫过麦田,光柱里浮尘狂舞如金砂。他忽然想起昨夜艾莉卡描字帖时写错的“忍”字——她把心字底写成了刀字旁,墨迹未干,却倔强地不肯重描。“不忍了。”他抓住她执麦穗的手腕,拇指擦过她脉搏跳动处,“但得等我先把这群人喂饱。”越野车掉头时,车轮卷起麦浪,惊飞一群栖息的云雀。林宸从后视镜看见艾莉卡仰头望天,发丝被风吹得飞扬如旗。她忽然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漫天归鸟,语音输入指令:“启动炊烟计划B方案——向全镇发送短信:‘今晚七点,谷仓免费供应热汤。自带碗筷者,赠手写春联一幅’。”手机屏幕幽光映亮她半边脸庞,林宸瞥见她锁屏壁纸竟是一张泛黄老照片:上世纪五十年代阿尔比恩镇华人洗衣店招牌,木匾上“福记”二字已被风雨蚀得模糊,唯独右下角一枚朱砂印章清晰如昨——印文是“林氏炊烟”。他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原来有些伏笔,早在他踏上这片土地前,就已埋进麦穗低垂的弧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