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半降,一只粗糙的大手伸出来,在车门铁皮上碾灭了烟头。
“那是只肥羊。”
袁三爷坐在副驾驶,眯着眼指了指刚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的那个身穿白色麻西装的胖子,
“舒尔茨,手里攥着半个华北的精密仪器走私线,是个只要闻着铜臭味,连亲娘都能卖的主儿。”
舒尔茨显然心情不错,手里晃着手杖,正准备钻进一辆挂着日军特别通行证的福特轿车。
“吱——!”
黑色雪铁龙毫无征兆地窜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声。
车头猛地横切,保险杠几乎是贴着舒尔茨的膝盖停下,生生把那辆福特车逼停在两米开外。
舒尔茨吓得往后一跳,手杖掉在地上。
领头的一个青帮打手,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请帖,直接贴在了福特车的挡风玻璃上。
“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德国公民!我有外交豁免权!”
舒尔茨看清了围上来的人并非宪兵,顿时恢复了傲慢,用生硬的中文吼道,
“我要叫宪兵队!让开!”
雪铁龙的后车窗缓缓降下。
孔捷那张并不算和善的脸露了出来,他摘下墨镜,用一种极为别扭的德语说了一句:
“古腾塔格(你好)。舒尔茨先生,我这儿有一笔黄金买卖。”
听到“GOld”(黄金)这个单词,舒尔茨蓝灰色的眼珠子明显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摩托车的轰鸣,一队日军宪兵巡逻队正打着强光手电开了过来。
舒尔茨张嘴就要喊。
“修车。”
袁三爷低声吐出两个字。
围在车边的青帮汉子们动作整齐划一,瞬间有人掀开福特车的引擎盖,有人钻进车底,有人拿着扳手在轮胎上敲敲打打。
刚才还紧张的对峙现场,眨眼间变成了一次街头修车事故。
日军巡逻车减速经过。
孔捷坐在车里,不仅没躲,反而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对着那个领头的日军曹长挥了挥,脸上挂着熟络的微笑。
那日军曹长看到孔捷的气度,又瞥见旁边福特车上的特别通行证,
以为是哪位跟皇军合作的大佬遇上了车祸,竟极其配合地立正敬礼,然后加速驶离。
舒尔茨张大的嘴巴慢慢合上,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能在天津卫让日本宪兵敬礼的中国人,能量恐怕比一般的大佐还要大。
“上车吧,舒尔茨先生。”
孔捷推开车门,“我的厨子已经备好了你也想不到的美味。”
十分钟后。法租界边缘,一家挂着“老天津卫”招牌的不起眼小馆子。
包间里有一张油漆剥落的八仙桌。
舒尔茨坐在条凳上,看着面前那个粗瓷大碗,眉头紧紧皱起。
碗里盛着一汪灰绿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泔水发酵后的酸腐味。旁边摆着两个炸得焦黄酥脆的圆圈面点。
“这是什么?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舒尔茨捂着鼻子,愤怒地质问。
“豆汁儿,配焦圈。”
孔捷端起自己那碗,吸溜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在我们这儿,这叫中国黑咖啡。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配喝这个。”
他放下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盯着舒尔茨:
“喝一口,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那眼神里透出的杀气,让舒尔茨浑身一僵。
德国人颤抖着端起碗,闭着眼灌了一口。
“呕——”
酸臭味直冲天灵盖,舒尔茨当场就要吐出来,却被孔捷冰冷的目光硬生生逼着咽了下去。
“你们这群野蛮人!我要离开这里!”舒尔茨把碗重重一摔,起身就要走。
“啪。”
一张黑白照片被拍在桌上,震得焦圈跳了两下。
舒尔茨的脚步顿住了。
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清晰地拍摄了一张货运清单。
那是上个月,他通过秘密渠道,将一批盘尼西林卖给重庆军统方面的记录。
在那张清单的角落里,赫然签着他那花哨的德文签名。
“这东西要是出现在特高课课长的办公桌上……”
孔捷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个焦圈,
“舒尔茨先生,我想今晚您就会死在自家浴缸里,死因大概是……心肌梗塞?”
舒尔茨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在两边下注,发的是战争财。日本人虽然需要德国盟友,但绝不会容忍背叛。
“你……你是谁?军统?还是中统?”舒尔茨的声音在颤抖,刚才的气焰荡然无存。
“我是谁不重要。”
孔捷收起那张足以要命的照片,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笑脸,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警卫员将一只沉重的皮箱提上桌,“咔哒”一声弹开锁扣。
昏黄的灯光下,整整齐齐码放的十根金条,散发着厚重的光芒。
“我要买什么?”舒尔茨咽了口唾沫,
“我要你仓库里那两台本来准备卖给沈阳兵工厂的,西门子五轴联动修整机。”孔捷的声音很轻,
“不可能!”
舒尔茨猛地跳了起来,
“那是核心管制设备!是战略物资!日本人对这种精密机床查得比亲爹还严!根本运不出去!”
“咔嚓。”
孔捷手中的筷子轻轻一用力,那个焦黄的焦圈被夹断成两截。
“在天津卫,没有我孔某人运不走的东西。”
孔捷盯着舒尔茨的眼睛,
“药品我能换出来,机床我也能运走。你只需要负责开仓,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舒尔茨眼神闪烁。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有这个能力,刚才药品被掉包的事情已经在圈子里传疯了。
“风险太大了……”
德国人还在挣扎,但语气已经松动,
“得加钱。”
“加三成。”
孔捷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问题,但我有个附加条件。”
“什么?”
孔捷身体前倾,
“我要你给我弄几个德国技师,跟机器一起走。”
“你让我出卖同胞?送他们去死?”舒尔茨连连摇头。
孔捷从腰间摸出一颗手雷,放在手里盘着,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当然,”孔捷把玩手雷的手停住,
“如果他们不愿意,或者你也拒绝……那这张照片,十分钟后就会出现在宪兵队。”
胡萝卜加大棒。
舒尔茨瘫坐在条凳上,看着金条,又看了看照片,最后看了一眼那碗令他作呕的豆汁儿。
“我要先拿定金。”
舒尔茨伸出手,迅速抓起两根金条塞进西装口袋,
“技师我有两个老乡,在沈阳那边过得很不如意,也是反战派,我可以试试。”
“成交。”
孔捷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合作愉快。”
舒尔茨握住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只觉得手骨剧痛:
“还没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孔捷端起那碗剩下的豆汁儿,仰头一饮而尽,随手擦了擦嘴:
“叫我孔老板就行。或者……第二战区海鲜批发商。”
……
半小时后,舒尔茨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孔爷,这洋鬼子信得过吗?”
袁三爷站在门口,有些担忧地问,
“万一他前脚拿了钱,后脚把咱们卖给日本人……”
“他不敢。”
孔捷看着夜色,冷笑一声,
“他的把柄在我手里,而且是个聪明人,知道金条比皇军的勋章实在。”
他转头对身后的特战队员下令:
“派两个弟兄,带上那照片的副本,24小时盯着他。如果他敢往宪兵队的方向走一步,或者试图接触特高课……”
孔捷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直接连人带车,给我炸了。”
……
镜头一转,几百公里外的保定。
李云龙正蹲在兵工厂的车间里,对着一台因刀头磨损严重而停工的旧车床骂娘。
“这他娘的什么破烂玩意儿!切个炮弹皮跟锯木头似的,公差大得能塞进个手指头!”
李云龙踹了一脚机床底座,满手的油污,
“老赵!老赵!让你催的技术员呢?这机器再不修,咱的复装弹就得断顿了!”
“来了来了!喊什么!”
赵刚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满脸喜色地跑进车间,顾不上擦汗:
“老孔来电!我们有新机床了!”
“什么?”李云龙猛地站直身子,“机床?搞到了?”
“不止机床!”
赵刚把电报拍在李云龙满是油污的手里,
“两台德国造的五轴联动修整机!还顺带拐带了几个德国工程师!说是已经在装船了,走水路直接运到黄骅港!”
李云龙愣了三秒,随后猛地一拍大腿,那张满是黑油的脸上笑开了花:
“哈哈哈哈!孔二愣子!真有他娘的你的!”
他一把搂住赵刚的肩膀,大嗓门震得车间顶棚嗡嗡响:
“快!给老孔发报!告诉他,这回他立了大功!
“只要能把这机器和洋鬼子技师给老子全须全尾地弄回来,老子管他三个月酒!最好的汾酒!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