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沉沦集市的东南角。
洛樱在跨入扭曲的空间旋涡后,被重重地摔在了一条满是兽骨堆砌的泥沼巷子里。
她还没来得及摸清状况,两道熟悉的气息便从天而降。
苏澜面色阴郁地从一具尸体上跨过,而跟在他身后的,是神色冷峻的聂予黎。
“聂师兄!”
在遍布疯子与怪物的集市里看到同伴,洛樱立刻迎了上去。
可是,她的话音还未落下,苏澜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只有你?那个朔离呢?”
黑衣青年的狐耳不安地向后平贴,他的视线在洛樱身后扫视,没有找到本该出现的那个人,声音低了下来。
“为何你们没有在一处……”
洛樱被问得愣住了。
“你们没有和朔师兄一起吗?”
她攥紧手中的粉色长剑。
“我们在传送阵的作用下全都散开了,我刚到此地,并未见到朔师兄的踪影。”
听到这个回答,苏澜皱起眉头。
“我把这片区域翻遍了。”
“整整一天的时间,除了发疯的废渣,根本没有她的气息。”
一天?
洛樱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问题。
她看向苏澜。
“苏前辈,您说的一天是什么意思?”
“我与朔师兄前一刻才刚刚跨入光幕,不过几息时间,我便落在这条巷子里。”
聂予黎上前一步,他挥剑斩出一道无形的剑气屏障,将四周窥探的视线隔绝。
“这也是我们觉得棘手的地方。”
他眉宇间聚拢着浓郁的忧色。
“洛师妹,这里的空间法则彻底崩坏了。”
“我和苏澜前辈比你早一步跨入那个旋涡,可当我们落地时,我们已经在集市里被困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在沉沦集市里,每个区域的时间流速都是完全错乱的。”
聂予黎将自己发现的规则说出。
“这意味着,我们与师弟之间,可能隔着几个时辰,几天,甚至是几个月的时差。”
“想要在毫无逻辑的碎片里漫无目的地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洛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在时间错位的地方,每一次错过,都可能是一场永远无法追平的灾难。
魔域中心危机四伏。
朔离单独一个人,要是她运气不好,落入险境……
“聂师兄,必须尽快找到朔师兄,不能让她一个人!”
“当然要找。”
妖修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黑漆漆的双眼盯住聂予黎。
“我记得,你的破神通能看穿因果,不能直接把她翻出来吗?”
面对苏澜的催促,聂予黎摇头。
“天机络并非全知全能。”
“集市底层的规则强行切断了所有坐标牵引,我尝试过剥离这些杂乱的因果线去寻她。”
“可是,在这个区域,我无法直接定位她的方位。”
没有坐标,时间错位。
局面仿佛陷入了死局。
苏澜握紧了剑柄。
他转身就要往另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走去,打算用最蠢的办法一寸寸把整个集市翻过来。
“等等。”
聂予黎出声拦住了他。
“盲目寻找只会浪费脚力。”
聂予黎的眼底亮起繁复的金色纹路,他抬起手,剑锋直指不远处一条宽阔的大道。
“我虽算不到师弟现在的位置。”
“但我能看到,集市里所有粗壮的因果线,最终都交汇在暴乱的核心点上。”
他看向身边两名神色焦急的同伴。
“那是我们此行的终极目标所在——能够打开无光之狱的图腾。”
“既然我们找不到师弟,那就不要再找了。”
“以师弟的本事与行事风格,绝不会在毫无价值的集市里长时间逗留。”
“她若是要完成任务,最终必定也会朝着核心目标进发。”
“我们直接前往目标的所在地,她会在那里出现。”
这番信任又互相了解的话语,让苏澜停下了脚步。
“带路。”
达成共识后,三人沿着最为粗壮抢眼的因果线追踪。
寻觅后,他们发现,这些因果线与某个特殊的群体相连——收敛同类残渣的灰袍狱卒。
集市的暗巷交错纵横。
在一个死胡同的尽头,他们堵住了一名灰袍人。
不需要多余的交流。
苏澜化作一道黑色的幽影,锋利的利爪在眨眼之间便贯穿了狱卒的咽喉,将其死死钉在石壁上。
洛樱的剑气紧随其后,精准地挑断狱卒四肢的经脉,封死了逃脱路线。
灰袍狱卒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颓然倒地。
聂予黎走上前,他伸出手,一把扣住狱卒脸上纯白的面具。
用力一扯。
面具剥落,露出了被其隐藏的面容。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聂予黎的呼吸猛地停滞。
一旁的苏澜也凑上前来,他深黑色的兽瞳在触及对方的面孔时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绝美面容,紫色的长发散落在灰色的斗篷上。
洛樱收起长剑,走到他们身侧,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
她并不认识这个人。
“怎么了?”
少女察觉到了两位同伴异样的神情,她轻声询问。
“这狱卒身上,有何不妥吗?”
聂予黎缓缓吐出几个字。
“这是前任魔尊,苍姝的脸。”
“洛师妹,你入宗日浅,不知晓千年之前震惊九州的血案。”
他将长剑归入鞘中。
“千年前,中州苍家是横压正道的顶级世家。”
“其家主天纵奇才,不到五百岁便已至大乘期大圆满,距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
“然而,在迎接最后一次飞升雷劫时,因为过往杀孽与执念,苍老爷子突发心魔,走火入魔。”
“为了强行压制心境突破桎梏,他彻底陷入癫狂。”
“那一夜,他亲手屠杀了苍家上下几千口同族,连刚出生的婴孩都没放过,抽取他们的血脉之力强行续命。”
听到这里,洛樱瞪大眼睛。
炼化族人,怎能狠心至此……?
聂予黎将洛樱的反应看在眼里,叹了一声。
“那场血祭没能让他成功飞升,反而引来了正道修士们的倾巢围剿。”
“在一路重创无数正道大能、几乎覆灭大半个九州南部后,他拖着重伤之躯,逃入了魔域。”
“他活下来了?”洛樱插话追问。
“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成了上上代魔尊。”
聂予黎垂下眼帘,看向地上的紫发女人。
“逃亡途中,围剿他的一位阵道大能临死前对他施下了神通。”
“这神通让他的头发永远变成了紫红色,并且强行锁死了他的神识桥梁——让他无法调动灵力,时时刻刻受万剑穿心之痛。”
“那老匹夫既然不能使用灵力,在魔域没有天地灵气补给的地方,本来只能是被慢慢耗死。”
苏澜冷硬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
“但他却找上了当时的魔尊。”
“不错。”聂予黎点头肯定了苏澜的说法。
“苍家家主心思阴绝。”
“他用尽手段设计杀了老魔尊,随后,为了解决没有魔气从而导致修为枯竭的绝境,他强行与魔修结合。”
“他通过这种行径,让诞生出的子嗣拥有了承载魔气的体质,借此硬生生收拢魔域得气运,正式登顶魔尊宝座。”
“在那之后百年,他的子嗣,也就是半魔半人——苍姝。”
“她用毒计亲手弑父,夺走了魔尊的位子。”
“但苍姝同样面临着一个致命的缺陷。”
聂予黎语速加快。
“作为人魔混血,她虽然能吸收一点魔气,却远远达不到统御整个魔域的标准。”
“所以她重走了父亲的老路。”
“她寻找魔族伴侣苟合,生下了对魔气有更高适应性的后代,而这个后代——”
“就是现任魔尊,苍梧。”
苏澜接口道,语气嘲弄。
“弑父之后,又是弑母。”
“苍梧之后顺理成章地弄死了自己亲娘,坐上了那个位置。”
洛樱听完这段往事,感到一阵悲哀。
父亲杀亲族,女儿杀父亲,儿子杀母亲。
一代代通过惨杀更迭上位,因果轮回,何时是个头?
“所以……”
洛樱强压下心头的思绪,指向地上的灰袍肉身。
“既然前任魔尊苍姝早就死在了苍梧手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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