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遥的话语落下,血湖岸边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被他这盆“冷水”浇熄了几分,但暗流依旧涌动,每个人眼底的贪婪与警惕,都未曾真正消散,只是被强行按捺,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的契机。
邱老鬼死死盯着许星遥,胸膛剧烈起伏,怒火与焦躁几乎要烧穿他的五脏六腑。他费了这么多口舌,又是威胁又是利诱,甚至不惜与孟远山彻底撕破脸皮,为的就是尽快将这株梦寐以求的血玉魂莲收入囊中,生怕迟则生变。
如今这姓许的散修,却说什么“探明虚实”、“确保安危”。 这分明是缓兵之计,是拖延之词!他几乎要忍不住立刻出手,先解决了这个碍事的家伙!
然而,不等他发作,一直作壁上观的赵三公子却开口了。他脸上露出赞同之色,点头道:“许道友此言有理。这鬼地方,确实邪门得很。上面那邪阵就够要命的了,这湖……”
他用折扇遥遥点了点那血湖,语气带着一丝忌惮,“看着是平静,但谁知道底下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更要命的东西?咱们要是在这儿为了那朵莲花争得你死我活,斗到两败俱伤,灵力耗尽,结果湖底下突然窜出个什么东西,把咱们一锅端了,那才叫天大的笑话!”
邱老鬼脸色黑得如同抹了一层锅底灰,周身的血煞之气翻涌不定。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肺里的怒火都排出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但那份急迫与不满依旧掩饰不住。
“二位道友未免多虑了。这血玉魂莲,本就是天地间至阴至邪之物,唯有在血气怨念汇聚沉淀的凶煞绝地,方有可能孕育。其生长之地,自然就是这等模样,若是放在山明水秀的福地,反倒不可能有此奇珍现世。”
“此乃天地造化之理,而绝非什么人为布置的陷阱!若因心生畏惧而裹足不前,甚至疑神疑鬼,岂不是与这天大机缘失之交臂?”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株莲花,仿佛要用眼神将它摘下:“不是老夫自夸,老夫修炼血道功法两百余年,对血煞之气的感应,在场诸位,恐怕无人能及。”
“这湖面之下,确实积聚了极其浓郁的血煞之力,这正是孕育血玉魂莲的根基。但老夫以秘法感应,其中并无生灵的气息波动,也无阵法禁制运转的痕迹。诸位若是不信,大可自行以神念探查,或者施展手段试探,便知老夫所言非虚。
孟远山看向邱老鬼,又转向血湖,缓缓开口:“既然邱长老如此笃定,那老朽……便来试试。”
众人的目光带着各种复杂情绪,齐刷刷地转向他。这位方才已经强硬表态要争夺血玉魂莲的散修联盟的副盟主,此刻又要做什么?是验证邱老鬼的话,还是……另有所图?
孟远山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拐杖,对着血湖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道细细的青碧色光线从杖尖射出,无声无息地没入血湖之中。那光线看似柔弱,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所过之处,湖面上那层暗红色的雾气竟然向两侧退避,露出一道清晰的轨迹。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那道青色光线没入湖面之下。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任何反应。
血湖依旧平静如镜,那株血玉魂莲依旧静静地悬浮在湖心,散发着妖异的光泽。
邱老鬼见状,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一丝得意与“果然如此”的笑容,他捋了捋山羊胡,语气带着几分自矜,开口道:“孟道友,这下你总该相信老夫所言非虚了吧?这湖下虽然血煞浓郁,但确无……”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那没入湖面的青色光线,猛然剧烈震颤起来,仿佛一条被手攥住,拼命挣扎的青色细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湖底深处涌出,沿着光线反噬而来!
孟远山脸色骤变,枯瘦的手掌猛地一握,那根拐杖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杖身青光大盛,硬生生将那反噬之力镇压下去!
“砰!”
一声巨木撞击山岩般的爆响,在那青色光线与拐杖连接处炸开!狂暴的灵力向四周席卷,吹得岸边众人脸上肌肤生疼。
那青色光线,终究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反噬,寸寸断裂,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青色光点,瞬间消散在血煞雾气之中。
孟远山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向后“蹬蹬蹬”连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他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杖身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死死盯着那刚刚恢复平静的血色湖面。
“孟道友!”赵三公子惊声道,“你没事吧?方才那是……”
孟远山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赵明轩,而是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体内翻腾的气血。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湖下有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刚才那惊魂一瞬的感受,继续道:“老朽的神念探入湖面以下三丈,便被一股力量阻隔。那力量……并非禁制阵法,更像是……活物。”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脸色皆变。
邱老鬼张了张嘴,想要想要说孟远山感应错了,或者故意危言耸听,但看到孟远山那明显受了些反噬的状态,以及回想起刚才那青色光线炸裂时传来的波动,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神念方才确实也曾探入过湖水,但只是在表层浅浅游弋,感应到的,确实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煞之气,并未深入,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活物的气息。
赵三公子收起折扇,沉声道:“活物?什么活物?是蛰伏在此地的妖兽?还是因这血煞环境而诞生的邪祟?亦或是……别的什么更诡异的东西?”
孟远山摇了摇头:“老朽也不确定。那东西的气息……藏得极好,与这湖中的血煞本源几乎融为一体,若非老朽以秘法强行探入其防御,根本无法察觉其存在。” 他顿了顿,用更加沉重的语气吐出后半句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它的实力,远在我们任何一人之上。”
气氛,骤然凝重到了极点。
邱老鬼脸色铁青,眼中满是不甘。他死死盯着那株血玉魂莲,仿佛要将它生吞活剥。宝物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却偏偏被不知名的危险拦住了去路。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甚至可能为此送命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发狂。
“那……那依孟道友之见,”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等又该如何?”
孟远山沉默片刻,缓缓道:“两个选择。“其一,就此退去,放弃此物,原路返回,当今日一切未曾发生。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其二……”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联手,先将其从湖中逼出,看清其真面目。按照老夫刚才的探查推算,若我等同心协力,未必没有一丝战而胜之的可能。届时,再论这血玉魂莲的归属不迟。”
“毕竟,来都来了,岂有因畏惧未知而空手而归的道理。且那湖下之物盘踞于此,与血玉魂莲相伴相生,或许……本身就是另一处‘机缘’也未可知。”
“许道友,”赵三公子闻言,目光一转,落在许星遥身上,带着几分期待,“你意下如何?”
“联手。”许星遥声音清晰,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这两个字。
赵三公子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本公子也赞成联手!孟道友说得对,那湖下东西,说不定浑身是宝,杀了它,收获未必比这血玉魂莲小!”
孟远山也微微颔首,道:“可。”
邱老鬼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声音都因激动而提高了几个度,带着颤抖:“好!好!好!老夫也同意!就该如此!就该如此!联手对敌,方是正道!”
但他立刻又想起了什么,脸色一肃,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尤其是赵明轩和孟远山,语气强硬地补充道,带着警告的意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解决湖下那东西之后,这血玉魂莲的归属,必须重新议定!届时各凭本事,谁也不许再反悔!”
“那是自然。”赵三公子淡淡道。
邱老鬼深吸一口气,道:“既如此,那便商量商量,如何将湖下那东西逼出来。”
赵三公子折扇轻轻摇动,道:“许道友方才破阵时手段凌厉,临危不乱。不如,就由许道友来定个章程,说说如何逼那东西现身,我等又该如何配合?毕竟,方才也是许道友最先提醒我等湖下可能有险。”
许星遥没有推辞,缓缓开口:“这湖下之物,既然能潜伏在血煞之力中,必然对血气极其敏感。我等之中,修炼血道功法的,唯有邱长老。”
“若由邱长老以自身血气之力为饵,主动接近湖心,必能最大程度地刺激湖下那东西。”
邱老鬼脸色一变,脱口道:“为何要老夫做饵?你——”
“因为只有邱长老修炼血道功法,这血湖中的煞气,对寻常修士而言是剧毒,对邱长老来说却是补益。”许星遥打断他,“若由许某几人前去,只怕还没引出那东西,自己就先被这血湖中的煞气噬透了。”
“况且,只是诱其现身,并非让邱长老独自与之搏杀。邱长老只需将其引出湖面,我等众人埋伏在侧,待其现身之际,立刻合力围攻,以雷霆之势将其击杀。”
邱老鬼当然知道许星遥说的是事实。在场众人中,确实只有他最熟悉血煞之力,也最有把握在湖中坚持足够长的时间。但做饵的风险,也无疑是最大的!那湖下之物能在这等凶地生存,必然凶悍无比,一旦被其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咬牙道:“好!老夫可以做这个饵!为大局,老夫拼了!”
“但你们须得答应老夫!一旦那东西被老夫引出,你们必须全力出手,更不得暗中算计老夫!若是有人敢阳奉阴违,那也别怪老夫翻脸不认人,临死也要拉上垫背的!”
“可以。”许星遥淡淡道。
赵三公子也点头:“邱长老放心,本公子虽然平日里看你不顺眼,但答应了联手对敌,便不会在这种时候耍花样。”
孟远山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微微颔首。
邱老鬼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他缓步走向血湖边缘,周身血煞之气开始缓缓涌动。那四名血煞门弟子见状,连忙想要跟上护卫,却被他头也不回地挥手严厉制止:“你们退后,别给老夫添乱!待会儿打起来,自己机灵点,能帮则帮,不能帮就躲远点,别白白送死!”
四人对视一眼,不敢违抗,只能退到一旁,紧张地盯着自家长老的背影。
邱老鬼站在湖岸边,凝视着那平静的湖面。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即纵身跃起,向着湖心那株血玉魂莲掠去!
就在他身形跃至湖心上空,正准备做出试探的刹那——
湖面,炸了!
一道巨大的红影,从血湖深处猛然窜出!那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劲风将湖面的血雾撕得粉碎!一股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如同山岳崩塌般碾来,压得岸边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邱老鬼虽脸色大变,但早有防备,在红影窜出的瞬间,身形便猛地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双掌齐出,两道血煞掌印轰然拍出,狠狠砸在那红影之上!
“砰!砰!”
两声闷响,那红影只是微微一顿,邱老鬼却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他拼尽全力稳住身形,狼狈地落回岸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不振!
而那红影并未追击,而是悬浮在湖心半空,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只血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