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了。
自那日来到这僻静的青崖城,已是十五个日夜轮转。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梅依旧沉默地立在原地,不见新芽萌发。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晨昏光影在粗糙的石板与斑驳的墙面上缓缓移动,标记着光阴的刻度。
这半个月,许星遥未曾踏出这小院半步。那扇简陋的木门始终紧闭,门上的预警阵法灵光隐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打扰。他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方丈许见方的天地之中,仿佛要将遗迹中经历的所有阴谋、杀戮、诱惑、与抉择,都暂时封存在这扇门外的世界,让它们沉淀,让它们冷却,让它们从心头褪去。
他在那粗糙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呼吸悠长似龟息,如同化作了院中那块历经风雨的岩石。
体内,《太始寒天章》的心法如同一条流淌于亘古冰原之下的长河,周而复始,循环不息。冰寒灵力一遍遍洗刷着经脉中因激战留下的细微暗伤,抚平气血的激荡,滋养着损耗的神魂。
每日,除了运转功法疗伤、恢复灵力、稳固道基,他将剩余的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研读从那四位玄根后期高手储物法器中得来的玉简之中。
许星遥并未贪多求全,他深知修行之道,博而不精反受其害的道理。这半月静修,他主要将精力放在了两个方面:一是隐雾宗老者留下的那部《百毒真解》;二是铁骨楼女修传承中,关于炼体之术的诸多心得与法门。
《百毒真解》的内容之广博、思虑之深邃,让许星遥颇为动容。玉简中记载的毒物种类成百上千,草木金石、虫豸妖兽、乃至天地间奇异煞气、怨念,皆可成毒。
毒性更是千奇百怪,有的无色无味,能于修士吐纳修炼时,不知不觉间随灵气侵入经脉,缓慢侵蚀修为根基;有的毒性暴烈,见血封喉,中者立毙;更有奇毒,能以中毒者一丝神魂气息为凭,纵然相隔千里,施毒者亦能遥相感应,甚至催发毒性。
而解毒之法更是刁钻诡异,往往不循常理,讲究“以毒攻毒”、“五行生克”、“阴阳逆转”,用量、时机、顺序稍有差池,解药立成催命符。
通读下来,许星遥感觉这《百毒真解》与其说是一部毒术典籍,不如说是一部关于天地万物“生克”之法,另辟蹊径的深刻学问。它揭示了一个道理:毒与药,生与死,往往只在一线之间,区别仅在于用法。
而铁骨楼的炼体之术,则给他带来了更大的冲击与启发。他之前修习的《周天星力淬体法》偏向于宏大、浩渺,是引星力淬炼己身,与周天星辰共鸣。
铁骨楼的传承,更侧重于“实”。如同打铁铸剑般,千锤百炼,将肉身当作最珍贵的材料来锻造,讲究的是脚踏实地,追求极致的“坚固”、“沉重”、“力量”。
这种炼体思路,让许星遥像是一个在山中独自探索多年的旅人,忽然转过一个从未留意过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看见了另一片风格迥异、却同样壮阔的天地,大大拓宽了他在锻体之道上的视野。
至于其他的功法秘术,他大多只是粗略浏览,了解其核心思路、运行特点、威力优劣、以及可能的克制之法。目的旨在丰富自身的见识与应对手段,并未深入修炼。贪多嚼不烂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许多很多功法路数与他自身道途并不完全契合,甚至有些背道而驰。强行兼修,不仅事倍功半,更可能引发灵力冲突,得不偿失。
这一日,暮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从东方的天际弥漫开来,逐渐吞噬了最后一抹昏黄的霞光。许星遥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醒来。
双眸开阖间,并无精光爆射,唯有两点清澈如寒潭的幽光,深邃而平静。眸中再无半分激战后留下的疲惫,也洗去了闭关初期那微微的虚浮之感。
那是一种见证过人心鬼蜮后,最终于沉淀下来的内敛,如同深冬时节冻结的浩瀚湖面,冰层之下或许暗流潜藏,冰层之上却已是光滑如镜,映照天地。
周身气息圆融自如,收敛于内,再无丝毫外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充盈饱满,如江河蓄势。神魂更是宁静而敏锐,感知如同被冰泉洗涤过,纤尘不染。
半月静修,伤势已尽数痊愈,连最细微的隐患也未留下。消耗的元气与灵力也已补回,甚至因心境的淬炼与对功法的新感悟,状态比进入遗迹之前,更胜一筹,根基似乎也隐约扎实了一分。
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盘坐而略显僵硬的四肢关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噼啪”脆响。走到窗前,伸手将其推开。
清凉的山风立刻迫不及待地涌入这间闷了半月之久的简陋房间,迅速吹散了屋内的浊气。
许星遥的目光,穿过小院那半枯的老梅稀疏的枝桠,投向更远处。那里,青崖城倚靠的那面巨崖,在渐深的夜色中,轮廓愈发显得巍峨,如同一柄顶天立地的巨剑,以其庞大的身躯,沉默地庇护着脚下这座渺小如蚁穴的城池。
城中,已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昏黄微弱,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萤火。更远处,是隐入黑暗的莽莽山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仿佛没有边际。
他转身,换上了一套最普通的青灰色布袍,挥手撤去自己布下的阵法禁制,灵光收敛,符文隐没,房间恢复了最初的简陋与平凡。
推开房门,来到前堂。那对老夫妇,此刻一个在慢吞吞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粗陶茶碗,一个在眯着眼缝补一件旧衣。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见到许星遥出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
“前辈,您出关了?可要用些饭食?灶上还有灵米粥。”老掌柜搓着手,微微弯着腰问道。
这位客人一住便是半月,深居简出,气息虽平平无奇,但那份经年沉淀的气度,与那绝非低阶散修可有的眼神,老夫妇虽修为低微,但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这点儿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一直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必了。”许星遥摇摇头,语气平淡。他走到柜台前,取出几块中品灵石,轻轻放在上面。 “掌柜的,贫道初来贵地,对城中情况不甚熟悉,想向二位打听一二。”
老掌柜见到那几块中品灵石,昏花的老眼顿时一亮。他连忙擦了擦手,态度更加恭敬:“前辈您太客气了,尽管问,尽管问!小老儿在这青崖城住了大半辈子,但凡这城里城外大大小小的事儿,没有小老儿不清楚的。您想知道什么?”
“不知这青崖城中,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势力?平日里秩序如何?可有太始道宗修士在此驻守?”许星遥问道。
老掌柜闻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那胡须已经稀疏得能看见下面的皮肤。他想了想,缓缓道:“前辈是问这个啊。咱们青崖城说是城池,其实也就是个大点的镇子,跟那些真正的仙家城池没法比。地方偏僻,灵气也稀薄得很,没啥大人物看得上。”
“城里头,如今最大的势力,就是个叫‘青崖盟’的松散联盟。是早些年,由城里几个勉强算得上修仙家族的小户,加上几个在本地有点名头的散修,凑在一起弄的,无非是抱团取暖,免得被外人欺负。
“盟主姓韩,是个玄根一层的老修士,听说早年在外头闯荡时受了不轻的伤,道基有损,回来后就一直待在自家宅子里闭关静养,轻易不露面管事。盟里日常事务,都是几个灵蜕期的副盟主张罗。”
“除了青崖盟,城里就只剩些更小的帮派、匠人作坊、行商队伍,都不成什么气候,也就是在城里做点小买卖,维持个生计,挣点辛苦灵石。”
“城中秩序嘛,还算过得去。有青崖盟管着,平时街头巷尾,没什么人敢明目张胆地闹事斗法。毕竟地方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但也就是维持个表面安稳罢了。”
“但出了城,进了北边的老林子,那就不好说了。那林子大得很,偶尔有劫道的匪修,也有些厉害的妖兽出没。年初那会儿,还有人在林子里见过一头二阶的‘铁背苍狼’,吓得附近的猎户和采药人,好几个月不敢进山。”
“至于太始道宗,”老掌柜摇了摇头,“他们那是天上的神仙,哪会看得上咱们这种小地方?”
“,不过,再往北走,大约七八百里外,有座比咱们这儿大得多的城池,叫‘清波城’。太始道宗在那儿设了个别院,听说有个玄根境的外门执事,带着几个弟子常年驻守。主要是收些当地的矿产和灵草,也顺带负责附近包括咱们青崖城在内的几个小城的秩序,但也只是名义上管着,很少过来咱们这儿。上次来,还是两年前的事,收了批草药就走了。”
“原来如此,多谢掌柜告知。”许星遥拱了拱手。
“前辈您太客气了,能为您解惑是小老儿的福分。”老掌柜将那几块中品灵石小心收好,又犹豫了一下,多问了一句,“前辈,您打听这些……可是要往北边去?”
“嗯,四处游历,随缘而行,走到哪算哪。”许星遥含糊应道,并未透露具体去向。
离开客栈,许星遥并未立刻出城,而是沿着那条凹凸不平的主街,缓缓而行。夜色中的青崖城,安静得有些过分。街道两旁屋舍大多黑灯瞎火,只有零星几家尚且营业的店铺门口,挂着灯笼,勉强照亮门前尺许之地。
行人寥寥,且多是行色匆匆的凡人,见到他这个生面孔的修士,都下意识地低头避让,加快脚步,仿佛怕惊扰了这位仙师。
他走过城中心那片算是“广场”的空地——不过是几块石板铺就的平地,白天或许有摊贩在这里摆摊,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落叶在石板上沙沙作响。
他看了几家售卖低阶符箓、丹药、材料的铺子,门板已经上锁。也路过了一间经营粗浅法器修补的作坊,门口堆着些矿渣和旧工具。
整座小城,贫瘠、闭塞、暮气沉沉。生活于此的修士,大多在尘胎境挣扎,为着几块下品灵石、几株低阶灵草而奔波。他们的世界,就是这几条街巷,就是城外那片老林子,就是那一点点微薄的修炼资源。这里,对许星遥而言,已无任何吸引力。
是时候离开了。
许星遥心中明澈。青崖城的宁静,于疗伤静修是佳所,但非久留之地。此地信息闭塞,如同死水,无法感知外界风云变幻。
他需要置身于更大的信息洪流中,才能更好地把握东南之地乃至更广大区域的局势变化。那些关于外宗的动向,关于明道堂的暗流,关于那个他离开已久的宗门——所有的消息,都需要到更大的地方去寻找。
然而,楚庭城此刻恐怕已是明探暗哨密布,各方势力眼线交织,短期内绝对不宜返回。
不知不觉,许星遥已走到了青崖城北那低矮的城门洞下。他停下脚步,望向城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野。
“北方……”许星遥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迈开步伐,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城门。守门的修士靠在墙根酣睡,呼吸粗重,怀里还抱着个酒葫芦,对他离去毫不在意。
城外,山风陡然变得猛烈,带着夜晚深沉的寒意、草木夜露的清新、以及远处山林土壤与腐烂落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星遥体内灵力自然流转,身形并未化作惊虹,而是如同林间最灵巧的夜枭,贴着地面,向着北方,疾掠而去。
他的身影迅速被茫茫的夜色与深沉的山林阴影吞没,再无丝毫痕迹留下。只有青崖城那面沉默的巨崖,在稀薄的星光下,静静注视着又一个过客的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