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兄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口外的黑暗之中,脚步声也渐行渐远。石窟内,重归死寂,只剩下许星遥一人。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缓缓地扫视着这间石窟。
目光从粗糙阴冷的岩壁,移到那具扑倒的的骸骨,再到骸骨身下那被指骨深深抠抓出的痕迹,最后,是空空荡荡、再无他物的四周。
这里,除了那个临死前拼命挣扎的“祭品”残骸,以及那句用生命刻下的冰冷警语,再无其他能直接指向真相的线索。它仿佛只是这座庞大“祭坛”运转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
确认再无任何有价值的发现,也没有隐藏的禁制和阵法后,许星遥这才收回目光,不再停留。他转身,脚步平稳地向着洞口走去,回到了山壁那混乱的环境之中。
外面的喧嚣,似乎比之前更加惨烈,也更加……“有序”了一些。
经过一开始的疯狂哄抢,大部分禁制较弱或者看起来就“有货”的石窟,基本都有了归属。剩下的石窟,要么是禁制强悍,让人望而却步的“硬骨头”,要么是位置偏僻,看起来就贫瘠无物的“鸡肋”,争夺的价值已然不大。
因此,修士们从最初的盲目,逐渐演变成了更有目标的围攻、对峙,以及……赤裸裸的杀人夺宝。针对那些刚刚有所收获的“幸运儿”的偷袭与截杀,变得比争夺空石窟更加频繁。
法术光芒不时在昏暗的山壁上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芒照亮获胜者狰狞或狂喜的脸,也照亮失败者惊愕或不甘倒下的身影,随即又被更加浓郁的黑暗与血腥气吞没。
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明显又多了几具,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表情;有的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伤口,身下是一大摊已经凝固的暗红血迹;有的被法术正面轰中,只剩下残缺不全的焦臭肢体,难以辨认原本的模样……
鲜血在石板上肆意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许星遥没有再去看任何一座尚未被打开的石窟,也没有去参与那些正在发生的的厮杀与争夺。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疏离,缓缓扫视着这面此刻在他看来更像是一座巨大坟冢的山壁,扫视着那些依旧在为了“上古机缘”而赌上性命疯狂厮杀的修士们。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这一切的混乱与血腥,落在了广场正中央,那尊仿佛超然于一切之外的巨型雕像之上。
雕像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巍峨如山。它平静地俯视着这片混乱的战场,俯视着那些为了机缘而疯狂厮杀的修士,俯视着那些在血泊中逐渐冰冷的尸体。
那三张面孔上的表情——智慧的了然,亲和的微笑,慈悲的垂目——在此刻许星遥的眼中,却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意味。
那悲悯的眼神,究竟是在悲悯众生在红尘中挣扎的苦难,还是在悲悯他们的愚昧与贪婪,轻易便被谎言与表象所惑,如同扑火的飞蛾,前赴后继地涌向注定的死亡?
那智慧的笑容,究竟是洞悉了天地至理、万物玄妙后的喜悦,还是洞悉了卑微生命所有努力的徒劳与可悲,最终都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平和的姿态,究竟是得道高人看破红尘的从容与豁达,还是……一种高高在上,漠然旁观着一切生灭的……冷酷?
他想起了那山中祭坛里的邪异雕像,同样的三头六臂,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邪异与疯狂。
这两者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是同一种力量在不同人心中的不同投影,还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不同面目?
“来此寻道,反成其尘。”
那枚玉简中的警语,如同丧钟,再次在他脑海中冰冷地敲响。
许星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愤怒。那愤怒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被这遗迹,被这所谓的机缘,被那个不知是正是邪的“万尘老人”,或者说,被这笼罩一切的、名为“尘”的残酷真相。
他需要答案,一个确凿的,能揭开这层层迷雾的答案。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更是为了……为了那些葬身于此的“尘埃”。
而答案的线索,最大的可能,就在那被陈长明等四位顶尖高手正在争抢的石窟之中。
但或许……还有另一个地方,一个被所有人忽略,却可能是一切表象源头的地方——就是眼前这尊,看似只是寻常,却可能与山中邪像同源同体的广场巨像!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冰刃,牢牢锁定那尊巨大的雕像。
下一刻,许星遥的身形悄然从山壁上掠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贴着广场边缘空旷的地带,向着雕像基座的方向无声疾行。
此刻还能在广场上活着的修士,要么沉浸在自己刚刚到手的收获或激烈的战斗中无暇他顾,要么如同惊弓之鸟般,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防备可能的偷袭与争夺上,无人会分心去关注一个正向广场中央那尊“无害”雕像飞去的陌生散修。
在大多数人眼中,那雕像或许只是个地标,或许有些研究价值,但在遍地“机缘”的石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许星遥的身形划过广场上空,带起几乎微不可察的气流,最后如同一片轻盈的雪花,稳稳地落在了那尊雕像宽阔厚重的基座之上,落脚无声。
站在雕像脚下,仰望这高达十丈的庞然巨物,许星遥的身形显得格外渺小。那三颗头颅低垂,六道目光仿佛真的穿透了无尽岁月长河,越过了广场上无数的生死搏杀与淋漓鲜血,穿过了那笼罩在山壁之上的重重迷雾,最终,落在了他这个敢于靠近的渺小“窥探者”身上。
那目光中,有智慧,有亲和,有慈悲。
但此刻,在许星遥的眼中,那所有的善意,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源自“我亦是尘”与“反成其尘”的冰冷阴影,透着一股神灵俯瞰脚下挣扎蝼蚁般的沉重威压。这威压并非来自灵力和气势,而是源于一种认知上的距离感。
他闭上双眼,将外界所有的喧嚣、血腥,乃至心中翻腾的寒意与愤怒,都强行摒除,心神沉入一片绝对的冰冷静谧之中。
然后,他将自身神念,如同最细腻的蛛丝,缓缓地探出,从雕像的基座开始,贴着那冰冷坚硬的石刻表面,一寸一寸,极其耐心地向上扫描。
他的神念拂过基座上雕刻的云雷纹饰,掠过雕像垂落及地的道袍下摆与繁复褶皱,感受着那温润坚实的奇异质地……他扫描得很慢,不放过任何一道纹理的异常走向,不忽略任何一丝不同于周围环境的灵力波动。
雕像太大,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与绝对的专注。高处石窟方向依旧寂静,不知那四位高手在里面遭遇了什么。广场上的厮杀时起时落。时间,在许星遥全神贯注的探查中,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当他神念缓缓向上,扫过雕像左侧那颗面容和煦的头颅下方,那条向前探出,手掌虚托于胸前,仿佛正在接纳着世间万物的手臂时——
心中,毫无征兆地,微微一动。
这条手臂的姿态看起来无比自然放松,掌心摊开向上,五指微曲,形成一个完美的承载弧度。但在其中指指根与掌心连接的那一处细微的褶皱里,神念反馈回来的触感,与周围平滑的岩石,有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的差异。
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浅淡,被周围石刻纹理巧妙无比地遮掩其中的……凹槽?
凹槽隐藏得堪称完美,若非许星遥神念凝聚到极致,且恰好从一个特定方向“抚摸”而过,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而那凹槽的大致形状轮廓,透过神念的细微反馈,在许星遥脑海中迅速勾勒成形——虽然模糊,但那种由无数流畅曲线构成的立体轮廓,让他瞬间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以及……一股直冲头顶的寒意!
这形状……他绝对见过!而且,此刻就在他的储物袋中!
是那枚得自山中祭坛的——红玉小像!那尊微缩版的三头六臂雕像!
这个发现,如同惊雷在他识海炸响!几乎在一瞬间,直接证实了他心中那最不愿成真的猜想——这尊矗立在遗迹广场中央的巨像,与那山中祭坛供奉的邪异雕像,与那《三屠密录》,存在着直接,甚至可能是同源的联系!
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与那股冰冷的战栗,许星遥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光芒如同寒星炸裂!他凌空而起,精准地落在了那只足以容纳数人站立的手掌掌心之中。
脚下是冰凉坚硬的石质。他立刻蹲下身,凝聚所有目力,并辅以一丝冰寒灵力增强视觉,死死盯着神念感应到异常的那处。
凑近了看,在那褶皱纹理的掩护下,一个约莫只有巴掌大小的凹槽,隐约可见。这绝非自然形成,也绝非普通装饰!
他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起来,仿佛要撞碎胸腔的肋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许星遥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个一直被他以多重符箓仔细封印隔绝气息的玉盒。指尖灵光连闪,揭开盒盖上的封印符箓,打开盒盖。
盒内,那枚栩栩如生红玉小像,正静静地躺在其中,在广场微弱的荧光映照下,仿佛有暗红色的流光在其内部缓缓流动,如同凝固的血液。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将红玉小像缓缓拿起,对准了雕像掌心那个形状复杂的凹槽,缓缓按下。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机括咬合声,仿佛直接响彻在许星遥的灵魂最深处。
红玉小像完美地嵌入其中,严丝合缝,仿佛它本就是这尊巨像掌心缺失的一部分。
下一刻——
嗡!
一股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震颤,从脚下的雕像手掌,顺着许星遥的足底,瞬间传遍全身!
掌心嵌入红玉小像的位置,那复杂凹槽的线条,骤然亮起一圈如同凝结血痂般的微弱光芒!红光起初只是一点,如同滴入水中的血珠,随即以惊人的速度,沿着凹槽那复杂无比的线条,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眨眼之间,一个由无数暗红色线条构成的的圆形复杂阵图,在雕像掌心清晰浮现!阵图光芒不算耀眼,却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诡异的压迫感。
紧接着——
阵图范围内的雕像掌心石材,发出仿佛岩石自然开裂的“喀嚓”声,随即,整齐地向两侧平滑滑开,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圆形通道入口!一股比石窟内更加古老的岁月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奇异波动,从通道入口悄然涌出!
通道出现的瞬间,许星遥眼中精光爆闪!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细看通道内部的情形,左手如电般探出,一把将那枚作为“钥匙”的红玉小像抠了出来,重新塞回玉盒中,迅速封印收起。
与此同时,他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向着那刚刚开启的幽暗通道入口,悄无声息地滑入!身影瞬间被通道内的深邃黑暗吞噬。
就在他身影完全没入通道的下一刹那——
身后,那滑开的两半石材无声无息地重新向中间合拢!严丝合缝,完美如初,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缝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掌心那暗红色的诡异阵图,也在石材合拢的瞬间,光芒彻底熄灭,再无半点异常。
只有通道开启时涌出的那一丝极淡的奇异波动,在雕像掌心残留了不足一息,便迅速被广场上那混乱驳杂的灵力乱流彻底淹没,再无迹可寻。
巍峨的雕像依旧静静矗立,悲悯地俯视着血腥的战场,仿佛刚才那短暂而隐秘的开启,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无人察觉,也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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