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庭城解封的消息,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阳光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映照得纤毫毕现。店里没有客人,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街巷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叫卖,更衬得这份宁静有些慵懒。
许星遥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卷前几日从坊市旧书摊淘来的杂记,里面是某个游方修士随手记下的见闻,内容驳杂,真假参半,权作消遣。
忽然,街上传来一阵喧哗。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高亢的呼喊,随即迅速放大,演变成一片混杂着欢呼和大笑的嘈杂。许星遥抬起头,透过店门向外望去,只见巷口不知何时聚集了不少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
“解封了!解封了!城门开了!” 一个年轻修士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变调,在巷子里回荡。
“真的假的?莫不是谣言?”
“千真万确!我刚从主街过来,亲眼看见城门大开,守卫撤了一半!城门口的告示都贴出来了!”
许星遥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门口。
隔壁王掌柜探出半个身子,伸长脖子张望着,脸上笑开了花。见许星遥出来,他连忙冲他招手,兴奋得满脸红光:“许掌柜!听见没有?解封了!可算能出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声音都在发颤:“哎呀呀,我这铺子都快断货了!再不补货,真要关门大吉了!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许星遥对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应景的淡淡笑容。他静静站在门口,望着那些兴高采烈的人群,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解封了?
那刺客呢?抓到了吗?
他转身回到店里,继续翻阅那卷杂记。外面的喧哗声渐渐远去,人群也渐渐散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没过多久,
店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秦掌柜。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她在一张条凳上坐下,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口问道:“许掌柜,外面这般热闹,怎的没出去瞧瞧?巷子里的人怕是都快跑光了。”
许星遥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如常:“热闹是他们的。我这店里清静,正好看书。”
秦掌柜目光落在许星遥脸上,似有意似无意地问道:“城门既开,许掌柜不打算出城走走?这些日子困在城中,想必憋坏了吧?”
许星遥摇头:“暂时没有出城的打算。这铺子刚有了点起色,此时离开,恐前功尽弃。再待些时日,看看情况再说。”
秦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转而聊起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坐了一盏茶的光景,秦掌柜便起身告辞,语气轻松地说道:“那我便先回茶馆了。许掌柜若是觉得闷,无事时不妨多来我那里坐坐,喝杯茶。整日守着这铺子,小心闷出病来。”
说完,她冲许星遥笑了笑,转身离去。
许星遥目送她离开,直到茶馆的门帘落下,才缓缓收回目光。
……
解封之后,楚庭城仿佛一头从冬眠中苏醒的巨兽,缓缓舒展开僵硬的躯壳,重新焕发出生机与喧闹。虽然那股曾笼罩全城的紧张并未完全消散,如同退潮后留下的湿痕,但气氛确实肉眼可见地松弛了许多。
街面上,那些甲胄鲜明的巡逻修士,出现的频率明显降低了,即便出现,步伐也不复之前的急促与凌厉,更多是一种维持秩序的例行公事。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脸上少了之前的惶恐与匆忙。被压抑了许久的商贩与散修,纷纷涌出城门。有的急着去补充货源,有的要去处理事务,还有的,仅仅是想呼吸一口城外的空气。
城门口恢复了往日的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人群络绎不绝,虽然盘查依旧存在,但已不再像之前那么严格,效率高了许多。
云草药铺的生意,似乎也随着这股解封的春风,渐渐有了起色。客流量比封城期间明显增加,虽仍算不上门庭若市,但每日总能做成几单生意,回头客也慢慢多了起来。
这一日,店里来了个中年女修。她看起来四十来岁,穿着朴素,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在外奔波的散修。她的修为在灵蜕中期,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掩饰不住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依然明亮有神。
她在店里略一打量,带着些许迟疑,声音有些沙哑,开口问道:“掌柜的,打扰了。您这铺子……收灵草吗?”
许星遥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收。”
女修眼睛一亮,连忙道:“那太好了!我手里有一批灵草,都是这趟进山新得的,品相我自己觉得还行。掌柜的您给看看?”
许星遥示意她把灵草拿出来。
女修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她先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是三株品相不错的青灵草,草叶上还带着未干的晨露,灵气盎然,乃是一阶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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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个里面玉盒是银线藤、血精花、地根菇……林林总总,一共十三株灵草,其中只有两株达到了二阶下品,其余皆是一阶。
许星遥一株株拿起,仔细端详,又分出一缕神念探查了一番,感应着其中的药力和灵性。这些灵草的品相确实不错,采集的手法也还算专业,药力流失不多。
“这些都要出手?” 许星遥看完,抬头问道。
女修连连点头,脸上带着期盼:“都卖!掌柜的您看着给个价就成!只要别压得太狠,我都愿意卖!实不相瞒,这趟出来日子不短了,就指着这批灵草换点灵石,好补给些丹药符箓。”
许星遥沉吟片刻,在心中快速估算了这批灵草在楚庭城当下的行情,报了一个数。
那女修听了,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这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店会给这样的价格,随即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成!就按掌柜说的价!”
许星遥从柜台下点出灵石,推到对方面前。女修接过灵石,数了数,确认无误后,收进储物袋里。她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多谢掌柜的!” 女修由衷地道,“我进城后也问了两三家,不是拼命压价,就是挑剔品相,只有您这儿,给价实在,也不啰嗦。以后我若是再采到灵草,一定还来您这儿!”
许星遥点了点头。女修又道了声谢,便兴冲冲地走了。
这似乎是一个开端。自那日后,隔三差五,便会有散修上门来卖灵草。他们大多与那中年女修一样,修为不高,靠着在山林间寻觅灵草、妖兽材料,或是完成一些简单的悬赏任务来维持修炼。
许星遥来者不拒,只要品质过关,便都一一收下。他给的价格公道,也绝少在品相上吹毛求疵,交易干脆利落。渐渐地,“云草药铺”的名声在散修圈子里传开了。
来店里的人越来越多,身份也越发混杂。许星遥接触到的信息,也如同汇入溪流的涓滴,渐渐丰富起来。
这些散修,常年在外奔波,足迹可能遍布周边数城,甚至更远。他们或许见识有限,但消息却异常灵通。买卖完灵草后,他们有时会在店里多待一会儿,歇歇脚,然后便会自然而然地打开话匣子。
从他们的口中,许星遥听到了许多关于太始道宗的消息——哪个地方又出了乱子,哪个道宗修士又欺压散修了。也听到了许多关于外宗势力的传闻——隐雾宗又在某处开了新店,神械宫最近推出了一批新法器,寒极宫正在招募炼丹师……
这些信息零零碎碎,但拼凑在一起,却能勾勒出东南之地的大致局势——混乱、动荡、暗流汹涌。
这一日傍晚,许星遥正准备关门,秦掌柜又来了。
她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道:“许掌柜,这几日我瞧着,你这铺子的生意是越发红火了。每次路过,总能看到有人进进出出,比我这茶馆的客人还勤些。看来,你是真的在这楚庭城站稳脚跟了。”
许星遥将手中的灵草盒放在一边,道:“托秦掌柜的福。若不是您那天帮忙解围,只怕我这店也开不安生。”
秦掌柜笑了笑,摆了摆手:“那点儿小事,不值一提。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即便那日我不来,以许掌柜的能耐,想必也有的是法子让那周老四知难而退。”
许星遥神色不变,只是道:“秦掌柜过誉了。许某一介散修,开个小店谋生,只求安稳,不愿招惹是非。那日若无秦掌柜,麻烦或许不大,但总归是桩烦心事。”
秦掌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目光似乎落在了门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上,仿佛在斟酌词句。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问道:“许掌柜,你来这楚庭城,也有些时日了吧,可还习惯?”
许星遥点头:“尚可。比预想的要好。”
秦掌柜点了点头,目光直视着许星遥。她脸上的笑容淡去,语气变得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
“许掌柜,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许星遥的反应,见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自己,才继续缓缓说道,“这楚庭城,看似繁华安稳,是东南有数的大城。但……这城里的水,很深。”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明争暗斗从未停歇。你初来乍到,对这里的门道一无所知,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卷进一些你无力应付的麻烦里。”
许星遥脸上没有任何感到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出言打断或询问,仿佛只是一个耐心的倾听者。
秦掌柜继续道:“我并非在危言耸听,或是吓唬于你。是看在咱们邻居一场,你又是个踏实做事的人,才多嘴提醒一句。”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实不相瞒,许掌柜,自你在这儿落脚开张,这些日子,我或多或少,也观察过你。”
“你不像那些普通的散修,也不像那些小店铺的掌柜。你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稳稳当当,心中有数。做事也极有章法,不急不躁,哪怕是封城那等人心惶惶的时候,你也能安之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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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我猜,许掌柜你远道而来,在这楚庭城盘下店铺,恐怕……不只是为了卖这几株灵草,谋个生计这么简单吧?”
店内的空气,仿佛因她这番话而微微凝滞。昏黄的暮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和货架上,显得有些模糊而对峙。
许星遥迎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秘密的眼睛,目光依旧平静,不起丝毫涟漪。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秦掌柜,您想说什么?”
秦掌柜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惯常的笑意,只是这笑意里,似乎多了几分无奈,也多了几分……了然?
“我不想说什么,也无意探究许掌柜的来历与目的。” 她缓缓坐直身体,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楚庭城非是善地,暗流之下,危机四伏。你既选择留在此地,日后行事,还需加倍小心,莫要行差踏错。”
她站起身来,动作优雅。然后,她转向门口,似乎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她的脚步再次顿住,回过头。
“许掌柜,” 她最后说道,声音很轻,“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他日……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在这楚庭城内,遇到了什么自己无法解决的麻烦……或许,可以去对面茶馆寻我。”
说完,她迈步离开,青色裙裾在晚风中轻轻拂动,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对面茶馆门内透出的的灯光之中。
许星遥独自站在渐渐被暮色完全笼罩的店内,没有立刻去关门。他静静地站着,目光望着斜对面那间茶馆,久久没有移动。
这位秦掌柜,今日这番话,究竟是意欲何为?
是察觉到了什么,出于善意的提醒?是一种更直白的试探与警告?还是说……她本身,就代表着这楚庭城“深水”之下的一股暗流,此刻正在向他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悄然伸出了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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