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只有红泥小炉上铜壶中水将沸未沸时发出的、持续而细微的“嘶嘶”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叶云帆(分身)最后那番话,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像一块块巨石投入他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
“千古一帝”的至高评价,带来的狂喜与释然尚未完全消化,那些古怪又直白的后世称号(最强碳基生物、东半球话事人)带来的奇异感受还在心头萦绕,紧接着便是叶云帆坦诚相助的初衷——因敬仰,故不愿以超越时代之力搅乱大唐,只愿温和辅助。
最后,更是抛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甚至带有一丝警告意味的真相:这一切“奇缘”的存续,竟系于承乾一身。
信任?
制衡?
坦诚?
警告?
示好?
种种复杂的意味,交织在叶云帆的话语和态度中。
李世民需要时间理清,更需要判断,这番话背后,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策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也一并吐出。
然后,他动了,伸手拿起那已有些凉意的茶壶,再次探身,为叶云帆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盏,缓缓注满。
这个动作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也似乎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暂时拉了回来。
“谢陛下。” 叶云帆(分身)依旧双手虚扶,欠身致谢,姿态恭敬如初。
李世民也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尽管茶已不热。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的余温。
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端起茶杯,象征性地啜饮了一小口。
茶入口,让人头脑格外清醒。
放下茶杯,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在叶云帆脸上,那目光已恢复了平素的深邃与锐利,仿佛之前的震动与感慨都已沉淀下去。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重大问题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叶卿,”
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问出的问题,却尖锐如刀,“你既来自后世,知晓古今,对承乾又如此……看重。朕问你,若有一日,朕与承乾之间,生出难以调和的龃龉,或者,朕做了某些事,让承乾觉得……他的储位,或者他坚持的某些东西,受到了威胁。你,是否会支持他,再行一次……‘玄武门’之事?”
“玄武门”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却重若千钧。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隐痛,也是他作为父亲、作为帝王,对太子、对这位身怀奇术的未来女婿,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试探与质问。
他在问叶云帆的立场,更在问那个“后世”可能施加的影响。
叶云帆(分身)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并无惊慌,也无被冒犯的愠怒,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近乎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是或否,而是轻轻放下了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陛下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到了要害。”
他缓缓说道,语气平和,“此事关乎重大,非是或否一言可蔽之。陛下,可否随臣移步,去看一样东西?”
“看东西?”
李世民眉头微蹙,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对方会直接给出承诺或辩解,却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正是。”
叶云帆(分身)站起身,做出了邀请的手势,“请陛下随臣来,一看便知。”
李世民凝视他片刻,似乎在判断这其中是否有诈。
但看着叶云帆坦然的目光,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站起身:“好,朕便随你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守在门外的王安见陛下出来,立刻躬身。李世民对他道:“在此等候,不必跟随。”
“诺。” 王安低声应道
叶云帆(分身)引着李世民,没有去前厅,也没有去后宅,而是穿廊过院,径直朝着府邸西侧演武场走去。
李世民心中疑惑更甚。
此时去演武场做什么?
很快,两人来到了演武场边缘。
“叶小子,你带朕来此空旷之地,所为何事?”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目光扫过空旷的场地,满是不解。
叶云帆(分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身,指向演武场一侧的围墙圆形的门洞。
“陛下,请随臣穿过此门。”
叶云帆(分身)说着,率先向那圆形门洞走去。
李世民脚步微顿,他想起观音婢和承乾描述过的,叶云帆那“沟通两界”的神奇手段。难道,这门后……便是那“后世”?
他心中警铃微作,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好奇与某种决断所取代。
来都来了,倒要看看,这叶小子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他整了整衣袍,迈开步伐,跟在叶云帆身后,朝着那光门走去。
就在他随着叶云帆一步跨过那看似虚无的门洞时,一种奇异的失重与恍惚感瞬间袭来,眼前光影流转,耳边风声微变。
还未等他适应这奇异的感觉,一阵密集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砰!砰!砰!”声传入他的耳膜!
这声音短促、清脆、连贯,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在空气中炸响,密集得令人心悸。
李世民骤然一惊,帝王的本能让他瞬间肌肉绷紧,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同时身体已微微侧向,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这是什么声音?
是某种他从未听闻过的利器?
还是……那“后世”的武器?
他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脚下是坚硬平整的灰白色地面(水泥),远处是连绵的、植被稀疏的赤红色山丘,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澄澈的蔚蓝,空气干燥,与长安城暮春的温润截然不同。
这里绝非叶府,甚至很可能已不在长安,不在中原!
叶云帆(分身)似乎对李世民的警惕毫不意外,只是平静地道:“陛下勿惊,请随臣来。”
说着,引着李世民走向点将台。
李世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随叶云帆登上点将台。
站在台上,视野更加开阔。
他能看到校场另一端,约百步之外,立着一排人形的箭靶(胸靶),而更远处,约三百步开外,似乎还有一些更小的目标。
但此刻,那些靶子附近并没有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与唐军服饰迥异、裁剪利落、颜色灰绿、身影矫健的年轻人,从点将台一侧快步跑来。
他动作迅捷,脚步沉稳,来到叶云帆面前,“啪”地一声,双腿并拢,身体挺直,行了一个李世民从未见过的、干净利落的举手礼,声音洪亮:“报告!一队队长梁元亮,正在组织实弹射击训练!请指示!”
李世民的目光瞬间被这个名叫梁元亮的年轻人吸引,更被他背上斜挎着的那件奇形“铁器”所吸引。
那物件有着深色的木质枪托和黝黑的金属枪管,结构复杂,线条冷硬,散发着危险而陌生的气息。
叶云帆(分身)对梁元亮点了点头,然后侧身,对李世民介绍道:“陛下,这位是此地的护卫队长,梁元亮。”
又对梁元亮道,“元亮,这位是大唐当今圣人,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