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难以置信地微微抬起头,额上还沾着地砖的微尘,偷眼觑着皇帝的脸色,身体僵硬,不敢动弹,生怕自己听错了。
“朕信你所言,” 李世民没有看他,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透过敞开的房门,望向庭院上方那一方被屋檐切割出的、碧蓝如洗的天空,那里,只有几片棉絮般的白云,悠悠飘过,了无痕迹。
“太子……或有些奇遇,非你之过。”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不得声张。对外,就当太子仍在书房内静思。你,”
他这才瞥了一眼依旧跪伏在地的赵德,“依旧守在此处。未经朕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明白吗?”
赵德如蒙大赦,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几乎瘫软,随即又是砰砰砰,实打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老奴明白!老奴叩谢圣人信任!老奴……老奴一定守好此处,苍蝇也不放进去一只!”
李世民不再看他,也无心再看这空空如也的书房,迈步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迎面洒来,有些许刺目,他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去立政殿问问观音婢?
不,此刻去问,她大概又会用那种温柔而坚定的语气,说些“二郎勿忧,承乾跟着叶小子,定是去见识些有益之物,并无危险”之类的话来安抚他。
她总是那样,不愿他过多卷入那份“天机”之中,怕扰了他的心神,乱了他的谋划。
可越是这样,他心头那簇火,就烧得越旺。
直接下旨,召叶云帆即刻入宫觐见,当面质问?
那小子看似恭顺,实则滑不溜手,心思深得很。
若他不想说,或是搬出什么“天机不可尽泄”、“时空通道限制”、“非有缘不得入”之类的玄虚说辞来搪塞,自己身为帝王,难道还能真用刑逼问不成?
那样不仅显得自己急躁无措,失了气度,更可能将这份难得的、或许关乎大唐未来的“奇缘”推远。
脚步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在李世民理清头绪之前,已经朝着东宫外走去。
他没有传唤步辇,也没有让王安去通知仪仗,就这么背着手,独自一人(王安无声地跟在数步之后),像一个心中装着难解之事、在自家后园随意踱步以舒怀的寻常老父,漫步在宫墙之间的夹道中。
春日的暖风吹动他绛纱袍的衣角,带来远处梨花的淡淡甜香。
守卫宫禁的千牛卫、监门卫将士,远远见到皇帝身影,便已按刀肃立,躬身行礼。
李世民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脚步未停。
穿廊过院,走出东宫,踏入皇城,又信步穿过皇城与宫城之间的广场。
他没有特意掩饰身份,但常服出行,身边只跟着一个不言不语的王安,在这宫禁重地,虽引人注目,却也不算十分扎眼。
认出他的官员、宿卫,远远便垂首避让,不敢直视。
他的脚步并未在皇城停留,而是径直出了朱雀门,踏入了长安城喧嚣的街市。
他没有乘坐车马,就这么安步当车,汇入了长安城午后的人流之中。
他没有特意掩饰,但常服简便,未打任何显眼的仪仗旗号,在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长安街头,倒也并非人人能立刻认出这是当今天子。
最多是一些眼力老到的商贩,或是有些见识的行人,见他虽衣着不算华丽耀眼,但那料子一看便是极品吴绫,气度更是雍容沉静,不怒自威,身边跟着的那位中年仆从(王安)也举止不俗,便猜测这定是哪家不喜张扬的公侯贵人出游,下意识地稍稍避让,投去敬畏的一瞥。
李世民对周遭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市井繁华之上。
那“后世”的影像,承乾消失的书房,叶云帆莫测的笑容,观音婢温和的劝慰,交织成一团乱麻,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信步走在朱雀大街上,最终停在了通义坊的坊门前,而后径直走向那座他赐予叶云帆的宅邸。
宅门依旧,朱漆门板,铜制门环。
但门楣之上悬挂的匾额,已然换了崭新的气象。
从前那块朴素的、写着“叶宅”二字的木匾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更为宽大、气派的黑底金字匾额。
匾额之上,是三个筋骨遒劲、力透匾背的鎏金大字——“稷国公府”。
那正是他李世民的御笔亲书。
这是他给叶云帆的封赏之一,酬其仙粮之功,赐爵“稷国公”,赏赐金银绢帛,并将这座宅邸赐下,以彰其荣。
名为封赏,其中也未尝没有将这位身怀奇术、来历莫测的“叶小子”,放在眼皮底下,以便就近观察的深意。
此刻,站在这块自己亲笔所题、墨迹犹新的“稷国公府”匾额之下,李世民的心情却有些复杂难言。
之前的种种思量,此刻似乎都化作了某种微妙的、被“忽视”的郁结。
他抬手,示意身后如影随形的王安,以及更远处两名换了常服、悄然跟随护卫的百骑司精锐留在原地,自己则独自上前几步,走到那紧闭的府门前。
国公府的门房是个眼尖的中年人,原本在门房内靠着打盹,恍惚间瞥见坊街上走来一人,气度非凡,再定睛一看,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抢出房门,手忙脚乱地去卸那沉重的门闩,嘴里哆嗦着:“陛……陛下……”
就要推开中门,大礼参拜。
李世民抬了抬手,止住了他慌乱的动作,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必惊动旁人,朕随意走走。叶卿可在府中?”
门房战战兢兢,几乎不敢抬头,躬着身子,声音发紧:“回……回禀陛下,国公爷……国公爷他在府中。”
“在府中?”
李世民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承乾不在东宫,分明是又去了那“后世”,叶小子既是带他去的人,难道不该一同消失?
还是说,那“通道”就在这国公府内,叶小子人虽在此,神游天外?亦或是……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既然叶云帆人在府里,那正好。
有些话,有些疑问,他憋了许久,今日定要问个明白。
为何皇后可以去,太子可以去,偏偏他这个皇帝,这个未来的老丈人,就被“忘了”?
那后世,他李世民,就真去不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