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打扮极其怪异，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居然赤裸着上身。每个人身上都画着诡异的黑色图腾，肌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骇人的血红。嘴角更是不断向外溢出白色的泡沫，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凄厉嘶吼。这就是穆罕维汗口中服食了“福寿膏”的死士。这群人早就已经被毒药摧毁了神经，丧失了所有的痛觉和理智，脑海中只剩下杀戮的本能。几万名药人死士踩踏着积雪，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东方的鱼肚白渐渐染成淡金，寒霜在刀锋上凝成细碎冰晶，又被蒸腾的血腥气悄然化开。许元脚下的土丘早已被血浸透，泥泞黏腻得如同腐烂的肺叶，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的内脏上。他忽然抬手，不是抹汗，而是用拇指狠狠刮过下唇干裂的血痂——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报——！”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扑上土丘，甲胄缝隙里嵌着三根断箭，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只从齿缝里挤出嘶哑气声：“落……雁坡……狼烟……熄了。”许元没眨眼。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望远镜交到左手，再用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沿着镜筒外缘一寸寸拭去硝烟与血渍。动作极慢，极稳，仿佛在擦拭一件即将下葬的祭器。就在那指尖掠过铜质镜身第三道刻痕时，远处落雁坡方向，一道暗红火光猝然炸起——不是狼烟，是火油罐爆燃的烈焰！那火苗直冲三丈高，裹着黑烟扭曲升腾，像一柄烧红的弯刀，狠狠劈开了晨雾。周元点燃了最后的辎重车。许元闭了闭眼。再睁时，眼底已无悲恸，唯有一片冻湖般的死寂。“张羽呢？”他问。“刚……刚率火枪营压至第一线！”传令兵喘着粗气，“可大食人……把盾墙推到了二十步内！铅子打不穿三层叠木！他们……在用尸体垒墙！”许元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插在土里的横刀，刀鞘未拔，反手将刀柄狠狠砸向身侧一截半埋的断矛。矛杆应声而裂，木屑纷飞中，他俯身拾起两块尖锐断茬，就着自己掌心渗出的血，在泥地上急速划出三道横线、两道竖线——赫然是伊犁河谷上游三处水坝的简易舆图。“传本王令。”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传令兵后颈汗毛倒竖，“命工兵营残部，即刻掘开赤石滩、鹰嘴崖、断龙涧三处水坝闸口。放水。”传令兵浑身一僵：“王爷！那水……是往下游灌的！落雁坡在……在下游啊！”“我知道。”许元直起身，将染血的断矛残片塞进传令兵颤抖的手中，“你告诉工兵营校尉，本王要的不是淹敌军，是冲垮他们昨夜用尸体与沙袋垒成的环形堤坝。落雁坡地势低洼，大食围兵为防我军突围，沿坡脚修了三道阻水长堤——那是他们活命的倚仗，也是他们死命的绳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火枪营阵列方向——那里正爆出新一轮排枪怒吼，但枪声稀疏得令人心悸，间或夹杂着短促惨叫。显然，弹药已近枯竭。“水一来，堤溃，人散，马惊。”许元的声音忽然拔高，字字如铁钉楔入冻土，“告诉张羽，本王给他半个时辰。水到之前，火枪营必须把大食正面盾墙撕开一道口子，足够骑兵冲锋的口子！否则……”他盯着传令兵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本王亲手砍了他的脑袋，挂旗杆上，给全军看！”传令兵不敢抬头，只觉膝盖发软，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冻土上咚的一声闷响。许元没看他，已转身走向土丘边缘。风掀开他残破的披风，露出内衬上用朱砂写就的八个字：**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那是他初抵长安时，于李二御书房所见太宗手书真迹拓本，他偷偷摹下，绣在贴身内袍上，十年未曾洗褪。此时，那朱砂字迹已被血与汗洇得模糊，却愈发狰狞。他俯视战场。火枪营的方阵已彻底压至距敌盾墙三十步。燧发枪的铅弹在如此距离虽能贯穿皮甲，却难撼动三层叠加、裹着湿牛皮的巨盾。更致命的是，那些赤膊死士竟学乖了——不再盲目前冲，而是伏在盾墙之后，以尸堆为掩体，专等火枪手装填间隙，便如毒蛇般暴起突袭！已有三队火枪手被撕开缺口，后排士兵来不及举枪，便被蛮力拖入尸堆，瞬间被数十双青筋暴起的手扼住咽喉、扯断筋脉。张羽的吼声却穿透硝烟，撕裂耳膜：“三段击！不变阵！装填手退后五步！射击手向前踏步！刺刀上！”话音未落，他竟亲自踹翻一具挡路的尸体，抄起一杆火枪，枪托狠狠砸在身边一名年轻士兵背上：“发什么呆！你娘胎里带的弹药？扣扳机！”那士兵浑身一抖，手指终于扣下扳机。枪口喷出一团浓烟，十步外，一名正欲跃起的赤膊死士胸膛炸开碗大血洞，却仍往前扑出两尺，才轰然栽倒，双手还死死抠进泥土，指甲翻裂，血肉模糊。张羽吐出一口混着黑血的唾沫，突然扯开自己胸前甲胄，露出缠满绷带的左肋——那里赫然插着半截断矛，矛尖已深入骨肉，绷带边缘渗出暗紫血浆。“神机营的崽子们听着！”他嘶吼着，一把攥住矛杆，猛地一拧一拔！鲜血激射而出，溅上他半边脸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将带血的断矛狠狠扎进脚边冻土，“老子这条命，今儿就钉在这儿了！谁敢后退半步，老子的尸首就是你们的界碑！”话音未落，他竟单膝跪地，用染血的手指在冻土上划出一道歪斜长线：“以此为界！过此线者生，退此线者——死！”刹那间，火枪营所有将士齐刷刷挺直脊背，枪口齐齐前指。没人再看一眼身后那面随风猎猎的大唐帅旗，所有目光都死死锁在前方那堵蠕动的、由尸体与盾牌砌成的活墙之上。就在此时，一声凄厉长啸撕裂晨空！不是人声，是战马濒死的悲鸣！许元猛然抬头——只见落雁坡方向，一匹浑身浴血的突厥骏马正疯癫般冲下山坡，马背上无人，唯有半截断槊插在马鞍上，槊缨早被血浸成乌黑，迎风狂舞。那马冲至中军阵前二十步，四蹄骤然一软，轰然跪倒，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汩汩冒血，却仍挣扎着昂起头颅，对着许元的方向，发出最后一声嘶哑长鸣，随即颓然毙命。马尸旁，一只染血的银鱼符静静躺在泥里——那是周元的将符，尾端刻着“贞观九年，授定远将军，周”十二个小篆。许元慢慢走下土丘，靴底碾过冻土与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弯腰拾起银鱼符，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行小字，指腹沾满血污与冰碴。然后，他解下自己腰间那枚玄铁虎符，连同银鱼符一并塞进怀中，又从贴身内袍撕下一角尚算干净的布条，蘸着自己掌心血，在布条上疾书两行字：**周元、曹文、张卢三将，死守落雁坡，予我中军破敌之机。今水势将至，本王亲率骑军，踏尸而过。若天不绝唐，当以穆罕维汗首级，祭尔等忠魂！**写罢，他将布条系在那匹死马的断槊之上，转身对身旁仅存的五百亲卫沉声道：“传令，亲卫营全体卸甲。弃马，持陌刀、短戟、铁链，随本王——步行破阵！”亲卫统领霍然抬头，目眦尽裂：“王爷！您乃三军之胆！岂能亲身犯险？！”许元已大步向前，头也不回：“胆？本王的胆早喂了狗。现在只剩一副骨头，够不够硬，试试才知道。”他 stride into the chaos.火枪营阵列后方，数百名卸去重甲的亲卫如黑色潮水般涌入。他们不再列阵，不再呼号，只是沉默地排成一条歪斜长线，肩并着肩，刀刃朝前，铁链缠腕，短戟倒握——这是最原始的肉搏阵型，也是最绝望的冲锋姿态。许元走在最前方，手中无刀无枪，只攥着那根从死马身上拔下的断槊。槊尖滴血，在冻土上拖出一道蜿蜒红线，宛如一条苏醒的赤蛇。“杀——”不知是谁率先嘶吼，那声音干涩破碎，却像点燃了引信。五百亲卫齐声咆哮，声浪竟盖过了所有枪炮与厮杀！他们不再奔跑，而是迈着沉重如鼓点的步子，一步步踏向那堵尸山血墙。每踏出一步，脚下冻土便裂开蛛网般的血纹；每踏出一步，便有亲卫被盾墙缝隙射出的冷箭钉穿肩胛，却只是闷哼一声，咬牙拔箭，反手将箭镞捅进自己大腿肌肉止血，继续前行！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大食盾墙后，赤膊死士们猩红的眼珠疯狂转动，喉咙里滚动着非人的嗬嗬声，却罕见地出现了一瞬迟疑——这五百人不披甲、不列阵、不呐喊，只以血肉之躯硬撼钢铁壁垒，那股决绝的死意，竟让这群连痛觉都丧失的怪物感到了一丝源自本能的战栗。就在此刻，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起初微不可闻，继而如万雷滚动，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紧接着，远处伊犁河上游方向，一道浑浊巨浪裹挟着断木、浮尸与刺鼻的腥气，轰然奔涌而至！浪头高达丈余，所过之处，大食昨夜仓促筑起的三道环形堤坝如同朽木般崩塌、溃散！浊浪如巨蟒般卷起数以百计的敌军，狠狠甩向两侧山坡，撞得尸横遍野！“水——来了！”火枪营阵中爆发出震天狂吼！张羽浑身浴血，却仰天大笑，笑声癫狂：“王爷！您赌赢了！！”许元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猛地将断槊插进地面，双手抓住槊杆，用尽全身力气向左一旋——“咔嚓！”整面由三十余面巨盾拼接而成的盾墙，竟被这股蛮横的扭转之力硬生生撕开一道半丈宽的豁口！盾墙后，数十名赤膊死士猝不及防，被惯性甩得东倒西歪！“就是现在！”许元暴喝如雷，右手抽出腰间短匕，反手一刀，狠狠捅进自己左臂未愈的箭伤旧创！鲜血狂涌而出，他却借着剧痛带来的亢奋，左手抄起一面被掀翻的敌军圆盾，右臂抡圆，将短匕连同整条手臂，如同投掷标枪般，狠狠掷向豁口深处！短匕旋转着撕裂空气，精准贯入一名正在重整盾阵的百夫长咽喉！那人喉骨碎裂，仰面倒下，脖颈喷出的热血浇了身后两名死士满脸。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五百亲卫如黑色洪流般撞入豁口！陌刀劈砍，短戟穿刺，铁链绞杀！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原始的搏杀——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戟；你咬我耳朵，我掰你下巴！断肢横飞，脑浆迸溅，血雾弥漫中，竟真被他们硬生生在盾墙中心，凿出一条通往敌军腹地的血路！许元紧随其后，踏着亲卫的尸体与敌人的残骸，一步不停。他左臂伤口血流如注，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映着前方——落雁坡方向，那面被血浸透的“周”字将旗，竟在浊浪冲击下，摇摇晃晃，重新挺立起来！“周元——！”许元仰天长啸，声震四野，竟压过了滔天水声与万军厮杀，“本王来了！！”话音未落，他忽觉脚下一空——方才被他强行扭转的盾墙基座，因地下被洪水泡软，竟轰然塌陷！许元整个人坠入一个三尺深的尸坑，坑中全是尚未冷却的残尸与内脏。他呛了一口混着脑浆的腥臭泥水，却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尸坑对面，一张熟悉的、沾满血污的脸正与他对视。穆罕维汗。这位大食统帅竟亲自巡阵至此，一身银鳞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手中弯刀滴着血，脸上毫无惊慌，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笑意。他身后，三百名王帐铁卫已无声合围，刀锋齐齐指向坑中许元。“大唐的‘奸臣’王爷，”穆罕维汗用生硬的汉语开口，声音竟带着奇异的磁性，“你猜……本帅为何一直没动用这支精锐？”许元抹去嘴角血沫，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因为你知道，本王就算掉进粪坑，也得拉你垫背。”穆罕维汗哈哈大笑，笑声却戛然而止。他忽然抬手，指向落雁坡方向：“你看。”许元顺着望去。浊浪已退，但落雁坡下，那道被水冲垮的环形堤坝废墟上，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影——不是大食兵，是大唐残军！周元、曹文、张卢三人浑身是血，却都拄着兵器站在最前方。在他们身后，数千名还能站立的大唐将士，正踩着敌军尸体，用断裂的长矛、染血的盾牌、甚至自己的脊梁，搭起一座歪斜却倔强的浮桥！浮桥尽头，一匹无主战马昂首嘶鸣，马背上，赫然系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大食三员猛将！“本帅给你两个选择。”穆罕维汗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一，你束手就擒，本帅保你荣华富贵，封你为西域总督；二……”他忽然扬起弯刀，刀尖指向落雁坡，“你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在你眼前。”许元沉默良久。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用沾满血与泥的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眉心。“本王选第三个。”穆罕维汗微微一怔。许元却已猛地将右手探入怀中，掏出那枚玄铁虎符与银鱼符，高高举起，对着初升朝阳，任金光灼烧符面——“神机营听令！”他嘶吼声如惊雷炸响，穿透整个战场：“引爆所有剩余火药！目标——本王脚下！”话音未落，穆罕维汗脸色剧变：“不好！他要……”“轰隆——！！！”比先前任何一次炮击都更恐怖的巨响，撕裂天地！不是火药桶，是许元怀中那枚虎符内部，藏着三枚压缩火药芯——那是他为防万一，亲手研制的“同归符”，一旦符面受热至临界，便会引爆。爆炸中心，气浪呈环形扩散，方圆十丈内，人马皆成齑粉！穆罕维汗被掀飞三丈，银甲尽碎，半边身子焦黑，却奇迹般未死，只是瘫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三百王帐铁卫，连同许元的身影，一同被翻滚的烈焰与浓烟吞没！烟尘渐散。尸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龟裂的深坑，边缘熔化的泥土冒着青烟。坑底，只余半截烧焦的断槊，槊尖斜斜指向落雁坡方向。而坑沿上，一只沾满灰烬与血污的手，正缓缓松开——那手中，紧紧攥着半块被烧得蜷曲的布条，上面朱砂写的字迹虽已焦黑，却仍可辨认：**……祭尔等忠魂！**就在此时，落雁坡方向，周元忽然高高举起手中大剑，剑尖直指苍穹！曹文与张卢同时踉跄上前，三人并肩而立，用尽最后气力，齐声怒吼：“大唐——！！！”那声音嘶哑、破碎，却如九天惊雷，滚滚不息！中军阵列，火枪营残部、亲卫营幸存者、乃至所有还能喘气的大唐将士，无论伤重与否，全部丢掉兵器，单膝跪地，右手捶胸，发出震彻云霄的回应：“大唐——！！！”“大唐——！！！”“大唐——！！！”声音汇聚成海，惊起飞鸟万千。朝阳终于挣脱云层，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整片伊犁河谷染成一片赤金。血水在光芒中蒸腾，升腾起朦胧雾气，恍若无数英魂披甲执戈，踏雾而来。而在那光雾最浓处，一袭玄色残甲，正缓缓从焦坑边缘爬出。许元半边脸被熏得漆黑，左臂血肉翻卷，露出森白骨茬，右眼蒙着血纱，唯有一只左眼，在金光中亮得骇人，如同地狱深处不肯熄灭的鬼火。他扶着断槊，踉跄站起，望向落雁坡。周元三人正朝他遥遥抱拳，笑容灿烂如少年。许元抬起唯一完好的左手，缓缓摘下头盔。一头被硝烟熏得焦黄的乱发下，额角赫然印着一枚朱砂烙印——那不是军籍刺字，而是一枚小小的、清晰无比的“贞”字。贞观之贞。他咧开嘴，露出满口血牙，朝着落雁坡，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面向大食中军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今日第一句完整的话：“李二！你给老子听着！这差，老子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