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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画皮
    “大人,大人!”

    “有人来了,是援军!”

    如果说一支十几人的甲兵收拢了几十个溃散的民夫也算是‘军’的话。

    这确实是援军。

    其他人都在往北面跑。

    只有他们往南面逆流而来,甚至目标明确的朝着城门方向行进。

    “派一支百户,去接应一下。”

    张辅成未见动身,他只是摆了摆手,把报喜的人打发了去。

    比起可有可无的援军,他更担心城外。

    “仲武,派人看看城墙上的几处床弩还能不能用。”

    仲武,是那标营校尉的字。

    只因少年时弃文从武,故从中取一单字。

    又因家中排行老二,故为仲。

    两字相合,便是这张氏同族,全称张仲武。

    “嗯”

    汗水打湿在他烫伤红肿糜烂的部位,疼得让人几欲昏厥。

    张仲武也只是强咬着牙,提着一口气强撑罢了。

    “喏!”

    张辅成看不到他甲胄下的溃烂之疮。

    张仲武也不想太拖累于族兄。

    张辅成既是他的族亲,也是提拔他入官场的恩师。

    这样紧密的关系,说一句死忠也不为过。

    论起信任。

    哪怕是太守佐官郭汝诚、沈阳守备李昔年二人,也无法比拟。

    没过多久,张仲武踉跄着走了回来。

    只是在走近张辅成身边时,他的脚步又重新变得沉稳、有力。

    “大人,弓弦、弓臂全都被烤化了,尽数失效。”

    “哪怕是那些散落的弓弩,大多也已经不中用了。”

    高温对这些器具的损坏,实在是轻而易举。

    更是无孔不入。

    张辅成平静无波道,“也就是说,我们只剩下手中这点儿刀枪了?”

    张仲武点了点头。

    就在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大人!大人!”

    又一道人影跑了过来。

    张辅成转头看去,来的是校尉蔡福安。

    沈阳府城内,不养闲人。

    自张辅成探知尸军北上,并决心守城之日起。

    南面城墙便由标营校尉张仲武布置城防。

    西面城墙则由后来归城的校尉蔡福安统筹调度。

    东面城墙是千户邓崇去负责。

    北面城墙则是由兼管城内治安巡防的守备官李昔年兼领。

    北面因为浑水阻隔,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威胁,故此城防就是个摆设。

    内城有太守佐官郭汝诚居中调度后勤供应。

    张辅成还给他留了个千户常本立听用。

    常本立虽然是半疯半痴,但郭汝诚用他的千户旗号扯虎皮,压制内城的一应人等还是够用。

    “张大人,究竟出了何事啊?!”

    见南面城墙火起,随即一片混乱。

    不得已,校尉蔡福安纠集了城头仅有的四五百人手,沿着城墙全力援救。

    直到现在,火势减退了些,他才冒着风险冲了进来,与张辅成接上了头。

    东面城墙处,千户邓崇也是收拢了些溃卒,四处寻找,试图与太守张辅成重新取得联系。

    “蔡校尉,你来了。”

    不同于对方的惊慌,张辅成表现得依旧很平静。

    哪怕只是表象也好。

    起码不会有人看得出,这位太守也曾短暂地崩溃过、绝望过。

    只是在那之后,总得有人继续站出来。

    “派人把我军的人数重新点清楚。”

    “不,算了”

    张辅成默然,随即摇了摇头。

    “不点了,没什么意义。”

    蔡福安侧头朝城内看了看。

    是啊,确实没什么意义。

    成百上千的乱军从城头逃下去,城里已经被闹得鸡飞狗跳。

    他们的放纵与疯狂就像是一场瘟疫,在无休止的传播。

    连带着李昔年手中平叛的预备队,也被为之裹挟。

    散得七零八落。

    几千人,上万人乱成了一锅粥。

    与之相比,火情、尸情,反倒是成了暂时的顽疾之癣。

    蔡福安硬着头皮问道,“大人,这城还怎么守?”

    固定在南城城头的各类器械大多损坏,或者就干脆被大火烧成了焦炭。

    包括全城调集来的其他床弩、抛石机,也全都未能幸免。

    蔡福安带来的这五百人之中,弓弩手倒是有一部分。

    但这点人,似乎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在城外徘徊涌动的尸潮面前,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张辅成摇了摇头,“不守了。”

    蔡福安惊讶道,“不守了?!”

    他们做了那么多天的准备,还筹集了城中大半的丁壮。

    现在说不守了?

    这是否有些太过于虎头蛇尾?

    “守不住了,自然就不守。”

    张辅成的语气实在太冷静,甚至让人觉得陌生。

    可城外是需要提防的尸潮,城内是需要镇压的暴乱。

    他们脚下这道城墙,就像是被夹在中间的夹心儿,脆弱的无可言喻。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焦糊味混杂着城里飘来的血腥味。

    不住地涌入鼻腔。

    张辅成冷静下来闻到的第一口,就知道再也无力回天。

    等大火熄灭。

    他能想象得到尸潮的冲击只会变得更为激烈。

    城内浓郁的血腥味就是它们最好的信标。

    一旦让它们明确了目标,那便只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但是很遗憾,张辅成不认为城墙上仅剩的两三千人能有什么作为。

    这点人即便是

    “明公!”

    又有人找来了。

    这次,是终于登上城墙的守备李昔年。

    还有他身后带来的几十个残兵

    除了东城的千户邓崇,整个沈阳府城的三面外围防线主官,恰好都聚了过来。

    看着来人,蔡福安暴怒道,“李昔年,汝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更祸及百姓矣!”

    李昔年没搭理他。

    “好了!这不是他的错!”张辅成大喝道。

    这只是意外,一场谁也没预料到的意外。

    尽管这使得城中大乱。

    但这场大火也带来了一丝迟滞的转机。

    逼得张辅成还是走向了这一步。

    “正好都来了,就赶快吩咐下去。”

    “通知东城的邓崇,带人沿途收拢军民,退回内城。”

    他依次看向面前的三人,“还有你们,收拢各部,全部往内城退!”

    “沿途尽量把粮食之类的东西都收拢回来。”

    “我们把这座城,让出去”

    李昔年的脊背悄无声息地弯颓了几分。

    他问道,“那那这城中?”

    那些躲藏的乱兵,那些惊慌的百姓,那些作恶的匪盗

    那些还在燃烧的屋舍。

    以及那火光映照下的一切罪恶。

    又该如何处置?

    张辅成面无表情地说道,“人各有命。”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人心里止不住地发寒。

    然后,是随之泛起的些许认同。

    “喏!”

    自这一刻起,他活着的就只剩下皮囊了。

    他的理想,他的抱负,包括他自己都已经在烈焰中被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