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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终有穷尽,力从心生
    “援军呢?为何迟迟不来?!”

    张辅成喘着粗气,一把将头上的帅盔砸在地上。

    他身上的汗水已经湿透了甲衣。

    随着头盔取下,他脑袋上竟是也飘起一阵白色的雾气。

    随后张辅成举目四望。

    城墙上只有没烧完的余烬,还有那些正散开收拾残局的兵将。

    可能有几百人?

    也可能有上千人?

    不知道,反正暂时还没人数过。

    城墙上死在自己人手里的活人,要远比侥幸被抛飞上来的那点儿尸鬼要多得多。

    至于死因,也是千奇百怪。

    有的人体外无伤,仿佛是被吓得肝胆俱裂而死。

    但旁人都不在乎。

    他们只会用长枪捅进尸体的眼眶。

    然后心中淡淡默念一句,‘又一只。’

    随后一步跨过。

    ......

    城外的大火还在烧,火势熄灭的速度比想象的要慢。

    这多亏了城外被截断的护城河。

    没有了水,这火似乎能烧很久。

    也多亏了那些在火焰外徘徊的尸鬼。

    火焰形成的屏障,足以暂时遮断城外的一切窥伺。

    尸鬼们现在闻不到,也看不到。

    它们不会记得,那道火墙上有食物。

    张辅成不知道时间已经过了多久。

    时间似乎久到足够他们重新夺回城墙......的一部分。

    只能是一部分,因为有些地方是活人冲不过去的!

    火还没熄,人就过不去。

    城头呛人的滚滚浓烟没有散完,人就没办法穿过去探索。

    就只是这么简单。

    那几道烟尘不单是代表无法呼吸那么简单。

    在肉眼看不见的空气中,更有能把人炙烤到无法呼吸的高温热浪滚滚升腾。

    ......

    张辅成身边紧跟着那位身上被多处烧伤的标营校尉。

    他忍着那股麻木、痛痒,始终牢牢跟随在张辅成左右。

    “大人您看,城里......城里乱了啊......”

    他的眼眸历经火焰灼烧,被烟尘熏烤,看什么都是模糊不清的。

    甚至都看不清张辅成的脸。

    但多年来的熟悉,让他还能凭感觉认得出对方。

    说到底,这校尉没有在突出门楼上的火场时当场瞎掉,就已经算是万幸了。

    但也仅仅是还能勉强视物的程度罢了。

    可即便是那样模糊的视线,也能看得出城中的混乱。

    不难想象,那到底是一幅怎样的荒唐景象。

    张辅成下意识朝城内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再也挪不开了。

    和方才的乱中有序不同。

    城中靠南墙的多处坊市内,一些本来被扑灭的火星,此刻皆有复燃之状。

    救火之人却迟迟不见......

    “方才......我见那里面的火不是被扑灭了吗?”

    “怎么就又烧起来了呢?”

    “李昔年......他人呢?”

    也许,已经死在乱兵之中了?

    也许,只是如他此刻一样,无力回天。

    张辅成的语气透着些困惑,还有些不愿面对的逃避。

    他只是觉得太累了,眸中的颓丧感再也遮不住。

    俯视而下,坊市街巷上仍有一些披着甲衣、背负认旗的官兵在坊市街巷间穿梭。

    但更多的,却是混乱,是无休无止的混乱。

    ......

    “快随我来!快——!”

    李昔年一刻也不敢停歇。

    城中到处都有险情,到处都有人求助,到处都有人报尸。

    一开始是三百战兵和数百仆壮深入坊市围追堵截。

    随后是两千民壮入坊打水救火。

    李昔年的脚步走过一座又一座坊市,砍翻一具又一具尸鬼,设法扑救一场又一场大大小小的火情。

    到现在离他们入坊究竟过去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甚至更久......

    久到他身后的兵勇都追不上了。

    当他们的足迹在南城的每座坊市中全都走上一遍,这场噩梦就暂时结束了。

    李昔年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但好像没什么作用?

    ......

    有人趁着李昔年停步思索的间隙,好不容易才追了上来。

    “大人,守备大人!”

    “我等,我等真的是跑不动了——!”

    “缓一缓,缓一缓吧!”

    说话的不只是那零零散散的十几个军户,还有跟过来的三位百户武官,还有他们的亲兵。

    甚至......还有李昔年自己的亲兵。

    “家主!”

    “这座德盛坊,还有方才的天佑坊,已经是我们第三次进来了!”

    “第三次了啊!我们已经救了足足一个来回,家主,您尽力了!”

    李昔年茫然回身,看向满身狼藉的众人。

    人人脸上都沾染着黑灰,那是方才第一次进入德盛坊救火时留下的。

    甲衣上沾染着污血,有人的刀刃上甚至还有块寸长的烂肉挂在上面。

    那是因为刀口有些崩断,尸鬼身上的血肉被卡在豁口里,现在甩都甩不脱。

    只能上手把它扯下来。

    然后甲士一脸麻木地把肉茬儿丢在地上,抬头看着眼前的沈阳守备——李昔年。

    “大人,现在......我们这么点儿人,还能去救得了谁?”

    语气平静,却又透着一股沉寂。

    城内乱子开始的时候,他们有将近三千人。

    现在,他们散得连三百人都不剩。

    其他人有的溃逃,有的迷失。

    还有的干脆成了劫掠的乱兵,成了这场混乱的源头之一。

    他们远比尸鬼更可怕。

    后面逐渐跟上来的那些人,至少有一半都是无处可去的百姓。

    他们跟在这些到处奔走救市的官兵身后,只为寻求些许庇护。

    再看那些当兵的手,抖得似乎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

    然后,李昔年面前有人站了出来。

    是一位百户。

    “李守备!李大人!李兄!”

    他缓缓摇了摇头,“救不了了......”

    “再不离去,我们不光是救不了别人,连自己都救不了了!”

    “整个南城,没救了......”

    “我们回去吧,内城还能守,况且再待下去也无济于事!”

    “我们救不了他们!”

    那百户顿了顿,言语中带着一丝恳求,“哪怕不去内城!但北城还算安稳,去北城收拢人马重整旗鼓,才有复城的希望啊!”

    李昔年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城头已经烧尽的纛旗。

    门楼上的余火仍未烧尽。

    “嗯,”他低头,“你们先走。”

    李昔年长长吸了口气,压了压紊乱的鼻息。

    他看向城墙,“我.....再去试一次,最后一次。”

    不是因为愚蠢,不是因为仁善。

    愚蠢之人没办法从十多名百户当中脱颖而出,坐上沈阳守备的高位。

    官场也从来不讲仁善。

    李昔年只是觉得,人在算计之余,还是有些东西永远都扔不掉,也不想扔。

    譬如那份提携之恩,譬如......脚下这片生他养他的乡土,最是割舍不下。

    这座城陷了,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迷茫之余,就只想尽己所能地去做些什么。

    试图......挽救?

    或许吧。

    或许只是为了不窝窝囊囊地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像条野狗。

    那比死亡更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