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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堂堂阳谋,挡无可挡
    李煜带队,队伍走衙前坊东门出坊。

    他们的返程路线,先是沿着官街往南走了走,绕开县衙,又转东,才从卫城北门入的城。

    李煜本来是想带这么一大群人走县衙直接穿过去,也更稳妥些。

    可队伍里还有几架马车,还有耕牛、马匹之类的牲畜。

    这年头,城中马匹就这么些,李煜是一头也不敢轻弃。

    耕牛就更不必提,那是农耕命脉,比人还重要。

    这几头耕牛倒也不是凭空而来。

    个别大户家宅中,为了确保自家田地的产量稳定,就会主动养上那么一两头,专供佃户租借。

    只要不是到了绝路,哪怕如此末世,也无人舍得宰牛食肉。

    如今也就一并便宜给李煜。

    进了卫城,李煜便草草的把这些人临时安置在一块儿。

    这卫城里头突然又填进来三百多口子人,李煜再一看天色,实在是没有熬夜奋斗的精神。

    索性就把他们搁置一夜。

    李煜指着北门内的几处空宅,嘱咐道。

    “诸位且先歇息,就在这儿委屈一夜,明日城中主簿便会为大伙儿登名造册。”

    “全听大人您的!”

    郑、佟、范三姓,怀着忐忑的心思,就这么认了下来。

    众人被就近塞到城北几处空置的府衙里头过夜。

    李煜还派人守着,以防万一。

    日落时分,佟善腆着笑脸,就近去寻自家的三个账房先生,挨个儿拉着家常。

    “孙管事......不,是孙先生,好消息啊!”

    “我听着李大人路上的闲话,似乎是有意要调用各府的账房们去当差吃粮呢。”

    “这以后,孙先生您,可就要吃上官粮了!”

    开头第一站,佟善就来找账房先生当中年纪最大的孙景行。

    再晚些,依着孙景行的年纪,怕是早就睡了。

    孙景行先是诧异得抬头看了看主家,却还是坐在榻上没动。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佛哪还识得你这么个人?

    放在孙景行身上,也是一样。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更别提账房和主家,还只是所谓的雇工关系。

    孙景行现在一副爱搭不理的死样子,还真是让苦笑的佟善感觉没辙儿。

    “也罢,”佟善碰了壁,也只是拱了拱手,“孙先生若是遇上了烦心事,尽管向我言语。”

    “我佟家,虽说散了家财,可还是有些男丁,能给孙先生打打下手。”

    孙景行起身,还了一礼。

    “主家言重了,孙某不过寂寂无名之辈......”

    “志不在此,志不在此啊!”

    孙景行叹了口气,面色惆怅。

    “诶!”佟善扶着对方重新坐下,“孙先生哪里的话!”

    “您乡下的家眷,如今可不就是得指望着您吗?”

    “明日若真吃上那官粮,孙先生就是吏员,大人们怎能不救您家眷脱离那苦海?”

    孙景行垂眸沉思片刻,还是拱手送客。

    “多谢主家提醒,且行且看罢,事定之前,皆有变数......”

    这若有若无的隐讽,令佟善颇不自在。

    “既如此,我不打扰孙先生歇息,告辞了。”

    佟善碰了壁,索性直奔下一位账房先生屋中。

    其实有些账房先生的家眷,也是会待在主家宅院里的。

    大户雇工,雇佣的也得是知根知底的人。

    与主家签了契书账房先生,就是这种知根知底的角色。

    他们的家眷,主家若能雇佣过来,利益才会捆绑的更深。

    这样的账房,自然能和主家荣辱与共。

    可惜,孙景行年纪大了,自家两个儿子也是一事无成。

    主家还总是喜欢防着一手。

    这些年把假账做来做去,自觉没什么盼头的孙景行,索性用攒下的积蓄多置办了些田地,留给两个儿子耕种传家。

    总好过留在佟府,给人家做个可有可无的粗使仆役。

    如今看来,孙景行确实是有些失算。

    不过......

    孙景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西岭村的乡民,说不定也已经进城了呢?

    想到这些,他就愈发有了盼头。

    之前,人微言轻的说不上话,无处可问。

    可他要是当了吏员......

    便大不一样!

    机会来的很快。

    次日一早,李煜便带着一队族兵,陪着赵钟岳和几个刀笔吏,来到北门空地。

    几张桌子一摆,研磨笔墨,铺开纸张。

    随即有小吏扯着大嗓门喊道。

    “今日登名入册!”

    “我们李大人仁义,奴籍可排丁号桌前!”

    “只今日登册......奴籍亦可放归还民!”

    此言一出,顿时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真......真的?”

    不少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主家。

    这都是签了死契的奴户,跟那几位签了活契的账房先生比,可是差得远了。

    死契绑的不单单是一个人,而是子孙十八代。

    一日为奴,子孙亦为奴。

    家奴当中一些自幼受了主家提拔,得了厚待,那便唤作家生子,忠诚可靠。

    可还有一些人,依旧是埋头做着低贱粗活......

    听了这破天荒的放奴之言,他们先是不敢置信,随即却是既惧又怯的看向主家。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主人家不言语,家奴身上的卖身死契就永远也破不掉。

    “去,去,去!”

    佟善、郑伯安、范节三人,不约而同地掩面驱赶众人。

    李大人昨天没跟他们说这档子事儿,也算是打了个猝不及防。

    但他们三家哪怕失了颜面,也只能认下。

    下一刻,现场沸腾了。

    方才还木讷不敢妄动的家奴、丫鬟,霎时如脱缰野狗,像是生怕主家反悔似得。

    “我——!我要入册!”

    “我也要!”

    “还有我!”

    人群中猛然分流出一半,急不可耐地往那最左边的桌子挤。

    脱奴籍,可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儿!

    范节左右看了看,除了范氏自家人,也就还剩下那么十来个家生子茫然无措的看着自家老爷。

    余下的,皆一哄而散。

    范节拽了拽郑伯安的衣袖,小声道。

    “郑兄,这......莫不是攻心之策!”

    这般阳谋,佟、郑、范三家反应过来,也就是眨眼间的事儿。

    郑伯安把衣袖从范节手里扯出来,垂眸瞥了他一眼,这才好心提醒。

    “攻就攻了,你待如何?”

    “你范氏是还养得起这些人?”

    “还是说......你要跳出来当个恶人?”

    正派的红脸有了,这场戏确实还缺了个做丑角的黑脸。

    这时候,要是能有个人主动跳出来......为这场戏带来一阵完整的**落幕。

    那就是把脖子主动伸到李煜的刀下,只怕李煜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呢!

    郑、范二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佟家父子。

    却只看到,佟善正乐呵呵的凑在自家账房先生身旁排队,顺带抓紧时间联络感情。

    “程先生,来,把这腊肉收下,以后我家晚辈蒙学算术,说不得还得拜入您的门下!”

    佟守拙也是扯着自家另一位账房先生,盛情往对方怀里推送着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包裹。

    “杜先生,您也请收下,我佟家晚辈启学,以后可都离不开诸位先生。”

    看了这一幕,郑伯安和范节对视一眼,无奈的摊了摊手。

    佟氏也很识时务,用不着再去掺和。

    随即,二人也各自去和自家账房先生献起了殷勤。

    去者既不可留,那便务实一些,先图来日起家。

    反正也反抗不了,何必自找烦恼,倒不如多留些情分,这才是最紧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