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粉末从空中簌簌落下。
这些像雪花一样的粉末铺满了网道冰冷的黑曜石地板。
这是寂静修女铜誓小队全员牺牲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阿曼达和她手下四十五名姐妹燃烧了血肉之躯,释放出短暂但足以扭转战局的无魂力场。
拉沉重的精金战靴稳稳地踩在这些骨灰上。
他心中没有生出任何多余的悲伤情绪。
从被挑选成为禁军的那一天起,这种凡人特有的软弱情绪就已经被从他的基因层面彻底剥离了。
他唯一感觉到的物理反馈,是脚下原本坑洼不平的地面阻力变小了。
骨灰恰好填平了地板上那些被亚空间能量严重腐蚀出来的细密裂缝。
但阿曼达她们用生命换来的真空期实在太短了。
这种纯粹依靠消耗物理质量来对抗亚空间潮汐的战术,仅仅只维持了不到三分钟。
嘶啦。
前方粘稠的紫红色混沌迷雾再次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撕裂。
那些原本被无魂力场抽干了能量、变得干瘪如柴的放血鬼恶魔。
它们踩着前方同伴堆积如山的焦黑尸体,重新沐浴在亚空间的邪恶能量之中。
恶魔干瘪的躯干像吹气球一样迅速充盈膨胀起来。
它们汇聚成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暗红色浪潮,再次咆哮着向禁军防线猛扑上来。
“全员收缩防线。”
“向中心基准点靠拢。”
禁军统领康斯坦丁·瓦尔多的声音在加密通讯频道里沉稳响起。
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机械质感。
一万名精锐禁军投入到这场惨烈的网道防御战中。
现在还能握着武器继续站立的人数已经不足一千人。
他们原本耀眼华丽的金色铠甲,早就被恶魔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黑血染成了斑驳的暗青色。
大部分战士手中守护者长戟的分解力场已经因为严重超载而彻底烧毁报废。
他们现在只能把长戟当做纯粹的沉重钝器和锋利冷兵器来机械地挥舞。
但没有一名禁军后退半步。
防线上听不到任何战士受伤后发出的痛苦呻吟。
他们就像是一群失去了痛觉神经的冰冷金属机器。
他们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劈砍、突刺和用战靴残忍踩碎敌人头颅的战术动作。
直到那个真正恐怖的东西降临战场。
【视点人物:康斯坦丁·瓦尔多(禁军统领/帝皇之矛)】
瓦尔多的瞳孔在目镜后方猛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在汹涌恶魔潮水的正中央区域。
周围浑浊的空气突然像是一锅被彻底煮沸的粘稠沥青一样剧烈翻滚起来。
没有震耳欲聋的恶魔咆哮声。
也没有沉重踏地的庞大脚步声。
一个纯粹的概念从翻滚的迷雾中缓缓走了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物理形态。
在瓦尔多那双能够看透虚妄的眼睛里,它呈现出一把锈迹斑斑、沾满血污的古老铁剑模样。
在旁边一名重伤禁军的眼中,它又变成了一根挂着腐肉的绞刑绳。
而在那些陷入疯狂的恶魔眼中,它就是毁灭万物的终极象征。
德拉卡兹恩。
它代表着人类文明史上第一宗谋杀罪行在亚空间中产生的恐怖回音。
它是人类自身孕育而出的原初恶意。
这绝不是由单纯亚空间能量粗暴揉捏而成的普通高阶大魔。
在网道这种现实物质与虚幻精神交织重叠的特殊维度里。
这种概念级别的实体几乎是完全无敌的存在。
德拉卡兹恩缓缓向前飘动。
它所过之处,那些挡在前面的放血鬼恶魔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它们被德拉卡兹恩散发出的那种纯粹死亡概念直接接触,瞬间溶解成了一滩滩恶臭的黑色污水。
它没有去理会防线上那些普通的禁军战士。
它那不存在实体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死死锁定了站在最前方的瓦尔多。
或者更准确地说。
它锁定的是瓦尔多身后那扇紧闭的、通往泰拉地下皇宫和黄金王座的精金大门。
“死。”
一个完全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体系的声音,直接在在场所有人的脑髓深处残忍刮擦。
瓦尔多没有后退。
他双手死死握紧了手中那把已经濒临破碎边缘的阿波罗之矛。
他调整好呼吸和重心,准备迎接这违背常理、近乎必死的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整个庞大的网道空间发生了一次极其剧烈的物理颤抖。
一股庞大到根本无法用任何常规物理或灵能仪器去测量具体数值的恐怖力量。
毫无征兆地降临了这片战场。
那不是恶魔的援军。
那也不是亚空间风暴的倒灌。
那是光。
刺眼夺目、带着足以焚烧世间一切邪恶杂质的纯净金色光芒。
这股金光从瓦尔多的身后,从那扇沉重精金大门原本严密闭合的缝隙中,如同决堤的海啸般猛烈喷涌而出。
通道空气中蕴含的水分在这一瞬间被恐怖的高温彻底蒸发。
地面上那些恶魔留下的粘稠黑血直接被烤成了干涸的黑色粉末。
那些原本还在对着禁军防线疯狂冲锋的低阶恶魔。
它们在接触到这股神圣金光的那个瞬间,连一声痛苦哀嚎都没能发出来。
它们在光芒的照耀下直接被彻底气化,连渣都不剩。
喷涌而出的金光越过了瓦尔多的头顶。
光芒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了一个面目模糊、高大得仿佛能够顶天立地的威严虚影。
帝皇。
他并没有从黄金王座上真正站起来。
他依然紧闭双眼,痛苦地端坐在那台复杂的机械装置上。
这仅仅只是他强行投射进网道空间的一缕纯粹精神意志。
那头名叫德拉卡兹恩的恐怖怪物,在这股浩瀚金光面前硬生生停住了前进的步伐。
它发出了一阵类似生锈指甲用力刮擦粗糙黑板的刺耳尖叫声。
它试图调动自身代表的谋杀概念,去疯狂侵蚀和污染这股神圣的光芒。
但金光根本没有给它任何反抗的机会。
那道金色的虚影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没有念诵冗长的咒语,也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法术。
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概念级别强行压缩。
“凝。”
一个冰冷威严、毫无凡人感情波动的单音节词汇,在空旷的网道中轰然炸响。
德拉卡兹恩那不断变幻扭曲的庞大概念形体。
在金光的强行向内挤压下,发出了凄厉绝望的哀鸣。
它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地剥离了所有的物理体积。
它从一座令人作呕的庞大肉山,被强行压缩成了一把漆黑如墨、向外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长剑。
当!
黑剑无力地掉落在坚硬的黑曜石地板上,砸出了一道深深的凹坑。
但这把剑还在坑底不断地剧烈震动。
它并没有真正死去。它只是被这股浩瀚伟力暂时压制了物理形态。
只要人类的杀戮欲望不灭,它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爆发。
“拉。”
那个浩大威严的声音,直接在护民官拉·恩底弥翁的脑海深处清晰地响起。
拉没有任何犹豫。
他大步走出了禁军残破的防线阵列。
他径直来到了那把还在不断震动的黑剑面前。
他伸出那只布满大大小小伤痕、包裹在外的金色陶钢手甲已经严重碎裂的右手。
他一把死死抓住了那把黑剑冰冷的剑柄。
嘶啦!
一股透入骨髓的极度深寒瞬间冻结了拉的手指。
紫黑色的诡异冰霜顺着他的手腕向上快速蔓延,试图顺着血管直接腐蚀这位禁军护民官纯洁的灵魂。
但拉的灵魂早就和他的千锤百炼的肉体一样,被打磨成了一整块毫无破绽缝隙的坚硬精金。
“父亲。”
拉缓缓抬起头,仰望着半空中那道金色的伟岸虚影。
他没有开口去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禁军从来只负责等待并执行命令。
“带着它。”
帝皇投射出的意志里没有夹杂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情与怜悯。
那里只有经过精密计算到极致的冰冷战术考量。
“一直跑。”
拉在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残酷含义。
这把象征着原初谋杀的黑剑根本无法被物理手段彻底销毁。
只要广阔的银河系里人类还在为了生存而互相残杀,它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消亡。
如果任由它留在泰拉皇宫附近,它迟早会成为毁灭黄金王座的致命隐患。
目前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
就是找一个足够坚固、完全密封的笼子把它死死装进去。
然后再把这个笼子狠狠地扔进网道深处那个没有尽头的黑暗深渊里。
而他,拉·恩底弥翁。
这具经过帝皇亲手改造的完美半神之躯。
就是当前唯一能够充当这个容器的坚固笼子。
拉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双手死死握住那把黑剑的剑柄。
他毫不迟疑地将锋利的剑尖直接对准了自己宽阔的胸口。
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噗嗤!
拉用尽了属于原体子嗣级别的庞大肉体力量。
他将那把散发着寒气的黑剑,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腔深处!
“呃。”
拉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压抑的痛哼。
锋利的剑刃瞬间刺穿了坚硬的金色陶钢胸甲。
剑身无情地切断了他坚韧的肋骨,精准地刺穿了他的主心脏。
他用这种自毁的方式,将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邪恶力量,彻底且牢固地钉死在了自己的肉体最深处。
鲜血顺着黑色的剑槽疯狂涌出。
但在接触到空气滴落之前,就被伤口处残存的金色灵能封印强行蒸发成了红色的雾气。
剧烈的神经痛楚瞬间击穿了大脑的痛觉上限。
这种痛苦已经完全超越了帝国生物学所能定义的极限范畴。
但拉依然挺直脊背,没有倒下。
他死死咬碎了自己下颌骨上的几颗牙齿。
他那双原本深邃理智的蓝色眼睛,此刻被一种疯狂的金色光芒和扭曲的黑色雾气交织填满。
他决然地转过身去。
他背对着统领瓦尔多,背对着那扇通往泰拉地下皇宫的安全大门。
他独自面对着前方那无尽深邃、弥漫着紫红色迷雾的网道深渊。
他独自面对着那些重新开始聚集、准备发起新一轮冲锋的恶魔潮水。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自己的战友。
嘭!
拉向前重重地迈出了第一步。
沉重的战靴踩碎了地面上凸起的水晶碎石。
他开始奔跑。
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大。
他像是一道划破黑暗的黑金色闪电,一头狠狠撞入那片无边无际的恶魔之海中。
他会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迷宫里一直奔跑下去。
直到他强大的肉体彻底腐朽崩坏。
直到他的灵魂被这把剑完全啃食殆尽。
他不为了追求任何军人的个人荣誉,也不为了见证最终的胜利。
他所做的一切。
只是为了让那个硬生生装在自己胸口里的可怕终结者。
能够晚一秒钟降临在泰拉的土地上。
【视点人物:康斯坦丁·瓦尔多(禁军统领)】
瓦尔多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拉那孤寂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浓重的迷雾深处。
他没有举手敬礼致意。
他脸上也看不到任何悲伤的表情波动。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那扇巨大的精金大门。
“全员撤退。”
瓦尔多下达了最后的战术命令。
防线上残存的几百名禁军战士,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他们井然有序、交替掩护着退入了大门内部安全的通道。
瓦尔多是最后一个跨过门槛的人。
他站在门槛的边缘,最后扫视了一眼门外满地的残骸和骨灰。
“关闭网道大门。”
轰隆隆!!!!!
两扇重达万吨的厚重精金大门,在庞大机械齿轮的强力驱动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中间合拢。
伴随着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沉闷金属撞击声。
大门死死地锁上了。
缝隙被彻底封死,严丝合缝。
泰拉地下与亚空间网道之间的最后联系,被这扇门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