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一片寂静无声。包括十二名元婴期修士在内，总计五百余人，神色各异的听着旁边的两座偏殿，以及殿外其他地方不断传来的巨大动静以及凄厉惨叫声，表情渐渐趋近于麻木。不一会儿，外面的各种动...荒山寂寂，风过松林如泣如诉。庞应海御青虹而行，身形在千丈高空忽隐忽现，衣袍猎猎，发丝翻飞，可那双握着储物袋的手却微微发颤——不是因遁速太快，而是因心潮翻涌太烈。他不敢回头，更不敢细想方才那一幕：金虹破空、白虹追影，丁言连袖未扬，只一道目光扫来，便叫他魂魄微震，仿佛被洞穿了三世因果。那不是威压，是静水深流般的掌控感——似他早已知悉自己每一寸灵根的走向、每一分血气的流转，甚至，连他沈家灭门那夜焚尽祖祠的焦木气息，都仿佛被那人无声嗅过。“灵宝之体……”他喉结滚动，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储物袋中那枚紫金令牌。令牌入手温润，非金非玉，表面浮雕九道盘绕云龙，龙目嵌以暗红晶砂，在日光下竟似将滴出血来。背面阴刻二字：“丁令”。这不是宗门制式令牌。黄光道宗内门弟子持玄铁虎符，长老赐印用青鸾玉契，唯有亲传嫡系、承道真传者，方有资格执掌“丁”字令——此令一出，等同宗主亲临，金阳郡七十二坊市、三百六十座附庸小宗，皆需奉若神明。他忽然想起典籍残页上一句批注：“丁令非信物，乃因果契。”当时不解其意，此刻却脊背发凉。他早该明白的——天魔宫龙一鸣何等人物？单钧中期顶峰，掌三十六面阴煞旗、七十二颗赤阳珠，曾在渭水郡黑鳞沼独斗八尾妖蛟三日而不退。可面对丁言，不过三息之间，宝毁、身僵、神溃，连求饶都得靠旁人代传音。这已非境界压制，是道则碾压。而丁言……紫霄初期？庞应海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他见过太多“紫霄初期”的修士——有些刚凝婴火，连元婴虚影都撑不稳；有些丹田浑浊，灵力外溢如雾；更有甚者，为掩修为故意散出腐朽死气，伪装成垂死老怪。可丁言不同。他周身无半分灵压，可每当目光扫过，庞应海丹田内那缕温养七十年的青木婴火，竟会自发向内收缩，如见天敌。“他不是要我结婴……”庞应海眸光骤然锐利，“他是要我炼成‘青木元婴’。”灵宝之体最玄妙处，并非助人破境，而在于其先天灵窍与天地木炁共鸣——若结婴时引动地脉青龙气、吞服万年雷击木心、再以双修之法导引丁言体内那抹疑似“紫阳魔火本源”的至阳之气调和……三气相融，方能孕出传说中可吞食劫雷、反哺本命灵根的青木元婴！此婴一成，沈家覆灭之仇，便不再只是血债血偿的执念，而是证道阶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他忽地掐诀，指尖凝出一滴精血，悬于掌心三寸。血珠颤动，映出他苍白面容，也映出身后万里之外——盘龙城方向，一道撕裂苍穹的赤金色光柱正缓缓升腾，直插云霄。光柱之中，隐约有梵唱起伏，夹杂着无数凄厉哀嚎，似有万千冤魂正被强行炼化为某种邪异养料。“寂然……”庞应海瞳孔骤缩。妖僧寂然，原为渭水郡护国寺首座，三十年前叛出佛门，携《秽莲涅槃经》投靠邪天教。此人最擅“活祭渡劫”——每逢雷劫将至，必屠一城凡人，以怨气凝成秽莲，借众生绝望之力扭曲天道感应，使雷劫偏移、弱化、甚至倒灌入体，反成淬体之资。而今那赤金光柱，分明是秽莲初绽之象！盘龙城距此不过两万余里，光柱已现，说明寂然至少已吞噬三座县城生魂，秽莲根基已固。若任其继续祭炼，待七日后寿诞大典，渭水侯携百官登临观礼之际，便是秽莲彻底绽放、万魂哭嚎化为实质劫云之时——届时，整座盘龙城将沦为一座悬浮于血海之上的活地狱。庞应海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血珠渗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他沈家三百二十七口，正是寂然十年前“小试秽莲”时所屠的第一座城池。那时他尚是筑基修士，侥幸藏于祖祠地窖，听着族人被剥皮抽筋制成“人烛”，看着父亲被钉在庙门之上，以心头热血浇灌一株含苞待放的墨色莲蕊……“原来……他早知道。”庞应海仰头望天，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他知道我要报仇，才肯收我。”丁言没提沈家一字，却在他自陈灭族时，袖中那柄乌黑飞剑的剑尖，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那是杀意凝成实质的征兆——比龙一鸣看到银袍青年祭出四阶灵宝时更冷，比紫衣中年人察觉石化术瞬间更沉。他不是在施舍一个奴婢，是在挑选一件趁手的……刀。庞应海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却透着一股狠绝。他取出玉简，神识沉入，地图上盘龙城位置赫然标注着朱砂小点，旁边一行蝇头小楷：“寂然闭关处，地脉节点第三穴——镇龙渊。”而在镇龙渊下方，另有一行极淡的墨迹，几乎被玉简本身莹白光晕淹没：“丁某已设引雷阵，子时三刻，天火降。”没有落款，却比任何印章都更重。他收起玉简，青虹陡然加速，撕开云层朝金阳郡方向疾驰。途中经过一处断崖，他俯冲而下，劈开岩壁，取出一方锈迹斑斑的青铜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黯淡无光的青玉指环——沈家先祖所留，内蕴一道濒死的木灵精魄，当年他就是靠此环护住心脉，才在秽莲初绽的怨气风暴中活了下来。他将指环套上左手小指，轻声道：“等我回来。”青虹再起，直射东方。而此时，盘龙城西郊十里，一片枯死的桃林深处，丁言与龙一鸣并肩立于一块龟裂的巨岩之上。脚下泥土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浆液，散发出浓烈铁锈与腐肉混合的气息。远处盘龙城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悬挂的十万盏长明灯，正一盏接一盏地熄灭，灯油流淌成河，在地面汇成一条蜿蜒的赤色小溪，无声无息流向城中心那座金顶佛塔。“引雷阵布好了？”龙一鸣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大地。丁言没答话，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他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却泛着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泽，仿佛整只手已石化千年。随着他指尖微屈，方圆百里内所有枯桃树的枝桠，齐刷刷转向佛塔方向，枯枝如骨指般向上伸展，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森林。“不是现在。”丁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把镇龙渊当成了避劫洞府，却不知那地方……本就是我当年埋下紫阳魔火种子的‘炉膛’。”龙一鸣瞳孔骤然收缩：“你……十年前就来过渭水郡？”丁言指尖灰白光泽缓缓褪去，恢复常色。他望着佛塔顶端那朵正在缓缓旋转的赤金莲影，眸中映出万千冤魂扭曲的面容，却无悲无喜：“不。是六百年前。”龙一鸣浑身一震，差点失声。六百年前？那时丁言尚未拜入紫霄道宗，史料记载中，他应在北元仙府争夺太皇殿机缘，最终夺走《九转炼火诀》残卷后失踪百年……可渭水郡，分明是中州边缘荒僻之地，六百年前更是连元婴修士都极少踏足的蛮荒之所！丁言似知其所想，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近乎残酷的笑意：“六百年前，这里还叫‘青梧墟’。我种下一株紫阳魔火苗，本欲借地脉温养千年，待其化形，可为本命灵火。谁知中途被一名秃驴发现，生生剜走火种核心，炼成今日这朵秽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渗血的泥土：“那秃驴，法号寂然。”龙一鸣呼吸一滞。他忽然明白了丁言为何对寂然杀意如此纯粹——这不是替天行道，不是诛邪卫道，这是夺火之恨，是道基被窃之仇！紫阳魔火一旦认主，便与修士神魂纠缠如藤蔓，火种被剜，等于硬生生撕下修士半幅魂魄。丁言能活到今日，全凭《九转炼火诀》逆天改命，以自身精血为薪，重续火种……可那剜火之痛，早已刻进每一寸骨髓。“所以……”龙一鸣喉结滚动，“你根本不需要庞应海的灵宝之体？”“需要。”丁言抬手，一缕暗紫色火苗倏然跃上指尖，火苗跳动间，竟映出庞应海御青虹远去的背影，“但不是为了结婴。”他指尖火苗轻轻一弹，那幻影轰然碎裂。“是为了让他活着走到镇龙渊。”“——然后，亲手把寂然的头颅，按进我埋下的火种坑里。”暮色彻底吞没了桃林。最后一盏长明灯在盘龙城东门熄灭，整座城池陷入死寂。唯有佛塔顶端，赤金莲影越转越快，莲瓣边缘开始滴落粘稠黑血，每一滴落地，便炸开一朵腥臭的墨色莲花。丁言转身，金虹冲天而起，龙一鸣紧随其后。两道遁光划破长空，却并未飞向佛塔，而是斜斜刺入西北方群山——那里，是渭水郡最凶险的绝地之一：葬魂谷。谷中终年阴风怒号，白骨铺路，据说曾有三位化神修士闯入，只余半截断剑飞出谷口。而丁言要去的，是谷底最幽暗处——一座被藤蔓与蛛网彻底覆盖的古老石碑。碑文早已模糊，唯余三个歪斜大字尚可辨认：“丁氏冢”。龙一鸣盯着那碑，声音发紧：“你……把紫阳魔火的‘根’，埋在了自家祖坟？”丁言驻足碑前，伸手拂去蛛网，露出碑底一行细小刻痕：“火种不死，丁氏不灭。”他指尖燃起一簇紫火，轻轻按在碑面。轰隆——整座葬魂谷地动山摇，无数白骨从地底破土而出，却未坠落，而是悬浮于半空，缓缓拼合成一座巨大骨架。骨架中央，一尊由无数枯桃枝桠缠绕而成的火焰王座冉冉升起，王座之上，静静躺着一具通体漆黑的棺椁。棺盖无声滑开。里面没有尸骸。只有一团缓缓搏动的、暗紫色的心脏。它每一次跳动，都震得整座山谷回响，都让盘龙城佛塔上的赤金莲影剧烈颤抖。丁言抬步，踏上王座台阶。“师兄，帮我个忙。”他头也不回，声音如古钟轰鸣，“去把寂然的佛塔……推倒。”龙一鸣深深吸气，双手掐诀，背后蓦然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白玉法相，法相手持一柄开山巨斧，斧刃寒光凛冽，直指盘龙城方向。“遵命。”金虹与白虹再次升空，这一次，目标明确——不是佛塔，而是佛塔之下，那条贯穿全城的地脉主干。丁言盘坐于火焰王座之上，双目微阖。他左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青玉指环，正与庞应海手中那枚一模一样；右手掌心，则是一滴凝而不散的暗紫血液，血中隐约可见九道金纹游走。九转炼火诀第九转，从来就不是功法。是祭文。是契约。是等待六百年，只为今日，以仇人之血、故人之骨、自身之魂，重燃那簇被剜走的……本命真火。葬魂谷上空，乌云翻涌，隐隐有雷音滚动。可那雷声并非来自天际，而是自地底深处，一声声，如擂鼓，似心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整个渭水郡的龙脉，都在朝着这座枯骨王座，虔诚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