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仙元神之中，菩提树上灵光涌动，菩提叶上，一道道大道纹路涌现，玄之又玄，奥妙无穷，似诠释着天地大道。许仙心神为之所摄，虽法力没有直接的提升，然而对道的理解，却在飞速提升之中。大道轰隆。...蜀中七月的风，带着青竹与松脂的清气，拂过许仙鬓角时，竟有几分凉意。他负手立在城西菊园高台之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墨菊、金丝、玉钩、紫云，花影浮动如浪，而远处峨眉山轮廓隐在薄雾里，似一柄斜插云中的古剑，剑脊微光流转，分明是地脉灵气被某种大阵引动后逸散出的余韵。李纤尘悄然走近，素手捧着一只青瓷小盏，盏中不是新焙的雪顶云雾，热气氤氲，浮着两片嫩芽，如初生之蝶翼。她未开口，只将茶盏递至许仙手边三寸处——不近不远，恰是敬而不狎、侍而不卑的距离。指尖微颤，却非因紧张，而是灵力在经络中奔涌回旋，压着一道极细的银线，自腕间隐没于袖底，直通向百里之外的青城山后崖。那里，一道灰影正伏在断崖裂隙之中，口鼻溢血，胸前衣襟焦黑如炭，左臂已齐肘而断，断口处却不见血肉翻卷，唯有一缕青烟袅袅盘旋，凝而不散，形如盘龙吐信。——那是她的表哥，八昧神风真正练成后的第一道反噬伤。李纤尘垂眸，睫影轻颤，心念却如电：“小表哥，你若还活着，就咬破舌尖，以血为引，把风势往西南引……再偏半寸，就能撞上普贤菩萨设在峨眉后山的‘琉璃梵音障’。那障壁听着慈悲，实则是七重佛音叠压，专克一切阴煞风毒。你若撞进去，风火相激，障壁必裂一线缝隙——足够我送一道‘无相香引’进去。”她袖中指尖微勾，一粒芝麻大小的暗金香丸无声滑入掌心，表面浮着九道细如发丝的篆纹，是观音座下护法香童亲手所制，燃则无形无味，却可穿透三十六重佛门结界，直抵本尊识海。此香非为传讯，而是点醒——提醒那位端坐莲台的大菩萨：有人要进剑池，而此人，曾是金蝉子转世，亦是佛门当年亲赐“慧根最胜”四字、又亲手剜去其佛心的那一具皮囊。许仙接过茶盏，指腹不经意擦过李纤尘手背。那一瞬，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不是因茶烫，而是识海深处，某道沉寂已久的禁制，竟随这触碰微微震颤，仿佛锈锁遇油，齿痕松动了一丝。他不动声色啜了一口茶，目光却越过满园秋色，投向西南方向。那里云层忽然翻涌，一道青虹自天际撕裂云幕，如剑劈开混沌，直坠峨眉后山——正是燕赤霞与灵门道长联袂而至的遁光。光芒未敛，山中已响起一声低沉钟鸣，非金非铁，倒似整座峨眉山岩脉共振所发，嗡然一响，百里之内飞鸟尽坠，溪水逆流三息。“来了。”许仙轻声道。李纤尘颔首，喉间却泛起一丝腥甜。她强压下去，抬眼时眸光已恢复温润：“老爷，燕道长他们既至，妾身便去备些清茶素点，供诸位仙长歇脚。”“不必。”许仙忽道，声音不高，却让李纤尘脚步一顿，“你留下。”她心头一紧，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老爷？”许仙转过身，阳光落在他眉宇间，竟无半分暖意，倒像覆了层薄霜：“你方才袖中那粒香丸，是观音座下香童的手笔。九道‘渡厄篆’，绕三匝，逆七星，燃则不惊神鬼，只扰本尊心湖——你预备扰谁的心湖？普贤菩萨？还是……我？”李纤尘瞳孔骤缩，腰背本能绷紧，却未退半步。她甚至缓缓抬起右手，将那只空了的青瓷盏翻转过来，盏底赫然刻着一朵含苞未放的白莲，莲心一点朱砂，尚未干透。“老爷认得此印？”她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稳住了，“这是观音菩萨亲赐予我母亲的‘莲心印’。我母亲……是南海潮音洞外，守了三百年香火的白鳞鲤。”许仙盯着那朵莲，指尖无意识摩挲盏沿。他记起来了——前世金蝉子初入灵山听法，曾见一尾白鳞鲤日日伏于潮音洞口，任潮水冲刷鳞甲，只为沾染一丝菩萨讲经时漏下的金光。后来金蝉子受罚堕凡，那尾鲤鱼竟追随他转世之路，一路游过弱水、昆仑墟、酆都鬼门，最后在钱塘江口化形，却因耗尽修为，胎死腹中。临终前，只将一枚莲心印托付给当时尚是幼童的李纤尘，说：“替我看看他这一世，可还念着旧约。”旧约？什么旧约？许仙脑中轰然闪过一道画面：漫天金莲坠落如雨，一名白衣僧人跪于雷劫之下，背后佛光寸寸崩解，而他仰头望着云端，唇边竟带笑。那笑容温柔而悲悯，仿佛赴的不是死劫，而是久别重逢。“原来是你母亲。”许仙声音哑了几分，“她……可曾说过，为何要守我？”李纤尘终于落下泪来，却不是委屈，而是释然：“她说，老爷前世剜心时，她曾以尾鳍承住那一滴心头血。血入鳞，化作莲心印。自此她便知，您剜的不是佛心，是‘缚心’——佛门用三万六千道因果丝线，织成一件袈裟，披在您身上，让您连呼吸都需合着梵呗节拍。您剜它，是为松绑，不是叛佛。”许仙怔住。风忽然静了。满园菊花簌簌而落，花瓣悬停半空，如时间被掐住咽喉。就在此时，峨眉山方向传来第三声钟鸣。比前两声更沉，更钝，仿佛巨钟内壁已被熔铸成一块实心青铜，再敲不出清越之音，只余下令人牙酸的滞涩震颤。——琉璃梵音障，碎了。不是被撞裂，而是从内部溃散。那道青虹并未撞障，而是悬停于障前三丈，倏然炸开，化作万千青色符纸，每一张上都写着同一句偈语：“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正是弘法当年在灵山脚下，以自身精血书就、镇压十八层地狱裂缝的《渡厄真言》残卷。燕赤霞竟将此物炼成了剑符。许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幽深：“走吧。”他迈步下台，袍袖拂过菊丛，未折一枝。李纤尘紧随其后，步履无声。两人刚踏出菊园门槛，忽见一道白影自天而降，足尖点在园门石狮头顶，白衣胜雪，手持一柄素鞘长剑，剑穗上缀着三枚玲珑玉铃，此刻却寂然无声。是白素贞。她未看许仙，目光径直落在李纤尘脸上，良久，才轻轻一笑：“妹妹好手段。莲心印能瞒过官人，却瞒不过我这双看过三界因果的眼睛——你母亲当年承的那滴血，不是金蝉子的，是通玄的。”李纤尘脸色霎时雪白。白素贞缓步上前，指尖凝出一缕白气，在空中勾勒出半幅画面：血色莲台之上，两名僧人相对而坐，一人白衣染血，一人灰袍破烂，两人手掌相贴，掌心之间悬浮着一枚半透明心脏，正缓缓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溅起一圈金色涟漪，涟漪所及之处，虚空生莲，莲开即灭，灭而复生，生生不息。“弘法与通玄，本是一体两面。”白素贞声音平静无波，“佛门称‘双生菩提’，道家唤‘阴阳同炉’。金蝉子是弘法这一世的转生，而通玄……是弘法剥离的执念、怒火、不甘与爱欲所化的另一具道躯。所以你们觉得通玄灭佛，是因情生恨——错了。他灭佛，是替弘法灭掉那个困住他的‘佛’。”许仙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姐姐！”小青的声音自云端炸响，青影一闪，已扑至白素贞身侧，拽住她袖子急问，“那官人他……他到底是谁？！”白素贞望向许仙，眼中柔光如水：“他是金蝉子，也是弘法，更是通玄不敢承认、不愿面对、却又拼死护住的最后一丝‘人间’。”话音未落，峨眉山巅陡然升起一道赤金佛光，如柱贯天，光中隐约浮现一尊菩萨法相，宝相庄严，手持如意，却在法相额心处，裂开一道细长黑缝，缝中幽光吞吐，似有无数冤魂在嘶吼。普贤菩萨，亲自显圣。而就在佛光升起的刹那，许仙识海深处，那道锈锁“咔哒”一声，彻底崩开。无数记忆碎片如洪流决堤——不是金蝉子的，不是弘法的，而是属于一个更古老、更沉默的存在：他曾在昆仑墟下，以脊骨为柱，撑起倾颓的天穹；他曾在归墟海眼，吞下暴走的烛龙之息，任其灼烧五脏，只为保人族薪火不灭；他亦曾在灵山脚下，看着自己最爱的弟子披上袈裟，一步一叩首走向雷劫，而他只能站在云端，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滴落处，开出永不凋零的曼珠沙华。——他是上古巫祝，是人族最初的守夜人，是连天道都忌惮三分的“无名氏”。佛门称他“妄心”，道家唤他“逆命”，而他自己，只记得一个名字：许宣。不是许仙，不是金蝉子，不是弘法。是许宣。那个在断桥初雪里，为白素贞撑伞，被她笑骂“呆子”的许宣。风，重新吹了起来。许仙抬手，轻轻抚过李纤尘眼角未干的泪痕，指尖温热：“你母亲没说错，我确实欠她一条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素贞、小青，最终落回李纤尘脸上：“但今日本官要进峨眉剑池，不为查前世，不为寻因果，只为告诉普贤菩萨一句话——”“当年剜心，是我许宣自己下的刀。”“今日提剑，亦是我许宣自己的事。”“与佛无关，与道无关，与天地神明，统统无关。”“只因——”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少年初醒，清澈凛冽，竟让悬于天际的普贤法相，额心黑缝猛地扩张三寸！“——我想回家。”话音落地，许仙袖中滑出一柄短剑。非金非铁，剑身透明，内里似有星河流转，剑格处镌着两个古篆：断桥。小青失声：“这是……姐姐当年从剑池偷来的‘断桥剑’？可它明明该在……”“在杭州府衙后院，我书房的博古架上。”许仙接道，指尖轻弹剑脊，一声清越龙吟直上九霄，震得峨眉山千峰摇晃，万剑齐鸣，“我早知道它是假的。真剑，从来不在剑池。”白素贞凝视着他手中剑，忽然展颜，如春冰乍裂：“原来如此。剑池养剑，养的是杀气、戾气、剑气；而断桥剑，养的是情气、怨气、痴气——它根本不是剑，是桩。”“桩？”小青不解。“是心桩。”白素贞轻声道，“埋在断桥雪里，等一个人，等三世，等一句‘娘子，我们回家’。”许仙不再言语，只将断桥剑缓缓插入地面。剑尖没入青砖三寸，嗡鸣骤止。整座峨眉山，忽然安静得可怕。连风都忘了吹。而就在这死寂中央，一道极淡、极细、几乎看不见的银线，自剑尖蜿蜒而出，悄无声息，直刺向普贤菩萨法相额心那道黑缝——那是李纤尘袖中，最后一道未燃的无相香引。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银线触缝即融。下一瞬，普贤菩萨法相双目圆睁，金瞳之中，竟倒映出一座断桥，桥上雪落无声，一白衣男子持伞而立，伞下女子青衫如水，正踮脚为他拂去肩头积雪。法相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阿宣。”佛光，轰然坍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