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生与死轮回不止
和先前没什么两样的流程走完,周恺人已经再次站到了无追客栈门前。这次,在踏入客栈之前,周恺特地仔细打量并记下了这栋建筑的具体模样。屋檐梁栋上雕刻的连环花纹在昏暗中隐约可见,古旧的木料散发...那只脚覆着暗青色甲壳,边缘泛着金属冷光,脚趾末端微弯如钩,踩在金楠扭曲变形的头颅上,鞋底与颅骨接触处正缓缓渗出淡金色黏液——那是蜒蜈形真气被强行凝滞、逆向崩解时特有的溃散征兆。徐崖瞳孔骤缩,视线艰难上移。小腿裹在紧贴肌肤的暗纹革甲里,甲片缝隙间游走着细如发丝的幽蓝电弧;膝盖微屈,一道螺旋状裂痕自髌骨下方蜿蜒而上,裂口深处隐约透出搏动的猩红脉络;再往上,腰腹被某种非织物亦非金属的灰白节肢结构包裹,表面浮雕着密密麻麻的微缩校徽——不是诡校的铜锈校徽,而是早已湮灭于百年前的初代“赤星师范学院”徽记,盾形轮廓内盘踞着三条首尾相衔的衔尾蛇。那人背对着徐崖,肩胛骨位置隆起两团不规则凸起,正随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有活物在皮下缓慢伸展羽翼。一缕未被完全收敛的雾气自其颈后逸出,在空气中凝成半透明的鱼鳍状涟漪,随即消散。是周恺。可又不像周恺。他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掌心朝外,悬停于离地三寸之处。那里没有实体,只有一小片空间持续坍缩又复原,像被无形之口反复吞吐的果冻。空气在那区域扭曲、嗡鸣,发出类似老旧齿轮咬合的低频震颤。而金楠瘫软在地的躯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不是失血,不是脱水,而是构成她血肉的每一粒微尘都在被那手掌无声抽离、压缩、重组,最终化作一粒豌豆大小的琥珀色结晶,静静悬浮于指尖上方。结晶内部,蜷缩着一个缩小百倍、仍在挣扎嘶叫的金楠虚影。“你……”徐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怎么会在这?”周恺没回头,只是轻轻一握。咔。结晶应声碎裂。里面那个嘶叫的虚影瞬间静止,继而崩解为无数金粉,在落地前便已蒸腾殆尽。“她刚撕开你的胃。”周恺终于开口,语调平直,无悲无怒,却让徐崖脊椎窜起一股寒流,“你晕过去前,最后一念是庆幸能无知无觉地死。”徐崖浑身一颤,冷汗浸透后背。周恺这才缓缓转身。徐崖倒抽一口冷气。那张脸确实是周恺的,可左眼瞳孔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缓慢旋转的微型齿轮组——黄铜色的齿牙咬合、错位、再咬合,每一次转动都带动周围空气产生一圈肉眼可见的褶皱波纹;右眼则完好如初,虹膜深处却沉淀着两道细若游丝的暗金纹路,像是尚未冷却的熔岩在玻璃中缓缓流淌。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嘴角。那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道极细、极直的浅痕,从耳根延伸至下颌角,皮肤绷得过紧,几乎要绽开。整张脸上其余肌肉都松弛着,唯有这道线绷得像即将断裂的弓弦。“你姑姑说对了一半。”周恺右眼微眯,目光扫过徐崖裸露的腹部伤口,“蜒蜈秘药确实是在把你变成怪物……但她说错了最关键的一点。”他顿了顿,左手抬起,指尖那粒残余的琥珀结晶粉末簌簌落下:“你们吃的不是怪物的‘饵’,而是它的‘蜕’。”徐崖怔住。“蜒蜈不是活物。”周恺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仿佛同时有数十个声带在胸腔内共振,“它是规则寄生在人类集体潜意识上的共生体。每一代蜒蜈传人吞服的秘药,本质是上一代蜕下的旧皮所炼——皮里封存着他们临终前最强烈的执念:恐惧、权欲、繁衍本能……这些情绪凝结成晶核,再混入特定矿物研磨成粉,就成了新传人的‘引子’。”他向前踏出一步,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所以你以为自己在练武?不。”周恺右眼瞳孔中的熔岩纹路骤然炽亮,“你是在给一头沉睡百年的梦魇,喂食它苏醒所需的‘养料’。”徐崖脸色煞白,下意识捂住腹部伤口,指尖触到温热的肠壁——那上面竟浮现出几道细密的、与金楠指尖毒牙形状完全一致的橙红色纹路,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明灭。“现在,它醒了。”周恺右手指尖轻弹,一缕白雾倏然飘出,精准覆盖在徐崖伤口上。那几道红纹立刻如遇沸水般剧烈扭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随即黯淡下去。“但它还很饿。”周恺抬眼,目光穿透墙壁,望向小康市西北方向——那里,诡校梦魇的污染辐射正以每小时0.3%的速度缓慢攀升,“而你父亲金钜,是它第一个想吃掉的‘主食’。”徐崖猛地抬头:“我爸他还活着?!”“活着,但比死更糟。”周恺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里缠绕着数条细如蛛丝的暗金锁链,链端没入虚空,另一端……正连接着徐崖左胸口的位置。徐崖低头,看见自己心口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与锁链同源的暗金纹路,正随心跳搏动。“这是‘心限’的延伸。”周恺解释道,“我借用了诡校核心的部分权限,将你和金钜的生命频率做了临时锚定。只要他在梦魇里还维持着‘人’的形态,你就不会死……但代价是,你每多活一分钟,他承受的侵蚀就加重一分。”徐崖嘴唇发抖:“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周恺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记得三年前,大昌市‘青梧巷’那场四级梦魇吗?”徐崖一愣,随即瞳孔收缩——青梧巷,那场被官方列为“B-级事件”的梦魇,实际造成七十二人死亡,其中三十七人尸体被发现时,胸腔内空无一物,唯有一枚刻着衔尾蛇的青铜纽扣。“当时我在现场。”周恺右眼熔岩纹路缓缓流转,“我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用指甲在水泥地上划了三十七道血痕……每一道,都对应一个失踪者的名字。她划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手腕突然被一根藤蔓缠住,拖进了墙缝。”徐崖呼吸停滞。“那个名字,是你妹妹,金铃。”周恺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米粒大小的银白色光点凭空浮现,悬浮于指尖。光点内部,无数细碎影像高速闪回:暴雨倾盆的窄巷、湿滑的青苔墙、一只沾满泥水的童鞋、半截绣着铃兰花的裙摆……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那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深处映出扭曲的、无数个重叠的周恺身影。“她没留下东西。”周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却冷得刺骨,“她说,如果有人能找到这个,就替她告诉哥哥——‘姑姑的指甲,比爸爸的刀快’。”徐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记忆轰然炸开——妹妹失踪前夜,金楠确实来过家里。她坐在金铃床边,用一枚橙红指甲替她梳头,笑着说:“小铃儿的头发真软,像刚蜕完皮的蜒蜈幼虫呢……”原来不是比喻。是预告。“你父亲困在诡校,是因为他发现了蜒蜈真正的‘巢’。”周恺收起光点,语气恢复平淡,“就在诡校地下第七层,档案馆旧址。那里藏着初代蜒蜈传人与诡校缔结契约的原始卷轴——用三百二十七名师范生的脊髓液写成。金钜本想销毁它,却被卷轴反向捕获,成了暂时维持契约稳定的‘活祭’。”徐崖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没跪倒:“那……那我能做什么?”周恺终于走近,伸手按在他肩头。那手掌冰凉,却让徐崖体内躁动的真气奇异地平复下来。“第一,活下来。”周恺道,“你体内已有蜒蜈初胚,若强行剥离,你会当场化为一滩脓血。但若放任不管……”他指尖在徐崖心口一点,暗金纹路骤然灼热,“三天后,你将成为新一任‘巢主’,自动接管金家所有血脉者的生死权限。”徐崖额头青筋暴起:“不……”“第二,”周恺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去把诡校第七层的卷轴,亲手烧掉。”徐崖愕然:“我?可我是行者,连梦魇入口都找不到!”“入口在你身上。”周恺右眼熔岩纹路骤然爆亮,一道金光射入徐崖眉心。刹那间,徐崖视野翻天覆地——他看见自己的血管在发光,每一条分支都延伸向不同维度;听见骨骼在共振,频率与诡校钟楼的报时声严丝合缝;更恐怖的是,他清晰“感觉”到自己脐下三寸的位置,正缓缓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由无数细小校徽拼成的漩涡。“你父亲为你埋的伏笔。”周恺收回手,“他早知金楠必反,所以在你出生时,就将诡校核心坐标与你的命格做了隐秘绑定。你不是‘钥匙’,你是‘锁芯’——只要心念所至,即可开启任意一层。”徐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荒诞的、近乎神性的掌控感正在苏醒。“第三,”周恺转身走向门口,暗青色甲壳巨足踏在金楠残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碾压声,“杀了金正。”徐崖猛然抬头:“我大哥?他……他不是被姑姑拦住了吗?”“拦不住。”周恺推开门,门外并非金家别墅走廊,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霭。雾中,隐约可见一尊青铜巨像的轮廓——那正是诡校钟楼顶端的守夜人雕像,此刻它的眼窝里,正燃起两簇幽绿火焰。“金正已经吞下了整瓶‘蜕鳞膏’。”周恺侧身,让徐崖看清雾中景象:远处,一道撕裂空气的金色长虹正以音速掠来,所过之处,灵界空间如薄冰般寸寸剥落,露出其下翻涌的、粘稠如沥青的暗金色梦境本源。“他想抢在你之前,成为新巢主。”徐崖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金虹,胃部一阵绞痛。他忽然想起金正小时候总爱带他爬钟楼,指着守夜人雕像说:“小楠,你看,它的眼睛永远盯着西北方——那里埋着我们金家真正的祖坟。”原来不是祖坟。是棺材。是茧房。是等着被破壳而出的……怪物摇篮。“你还有十七分钟。”周恺的身影已融入雾中,声音却清晰传来,“金正抵达时,诡校第七层会自动开启。卷轴焚毁前,金家所有血脉者都会陷入‘蜕皮幻境’——那是他们毕生执念的终极投射。你若能在幻境中斩断金正的‘执念锚点’,他便会永久迷失在自己最深的梦里。”徐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什么执念?”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穿过空荡的校舍走廊。“他十六岁那年,在青梧巷拐角,亲手把你妹妹推进了下水道井盖。”徐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雾霭深处,金正的长虹已撕裂最后一层屏障。狂暴的气流掀飞屋顶瓦片,露出穹顶之上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学生姓名组成的巨大衔尾蛇环。周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平静得如同宣读讣告:“现在,金楠的头还在你脚下。金正的刀,已抵住你后颈。而你父亲的心跳……正通过这根锁链,一下,一下,敲打在你的太阳穴上。”徐崖缓缓低头。金楠那颗被踩扁的头颅旁,半截断指正微微抽搐。指尖橙红指甲脱落处,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泛着珍珠光泽的胶质——像极了诡校档案馆里,那些被虫蛀空的旧档案夹封边。他慢慢弯腰,拾起那截断指。指尖触到胶质的瞬间,整栋别墅的灯光齐齐爆裂。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秒,徐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那张脸上,左眼瞳孔深处,一枚微小的校徽正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