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赌怪
“至于神行丹气……”李华强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抬手竖起一根手指在自己眉心点了点。“当年我曾在神龛的香灰里刨出上九真君宝诰,并且在第一次上香祭拜后得到了神龛的赏赐……我的神行丹气,就是来自一本名...老师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在骨头上拉扯,每一个音节都裹着铁腥味的寒气。郝民脊背一凉,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本能地察觉到那团铁丝面孔正以某种超越常理的方式扫描自己校服领口内侧第三颗纽扣的位置。那里,正微微泛着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琥珀色的微光。是职工铭牌在共鸣。郝民垂眸,指尖不动声色地捻住校服下摆,将那抹微光彻底掩住。他抬眼时已换上一副略带羞赧又恰到好处的局促神情,声音清亮却不失分寸:“报告老师,张亮同学今早请假去了医务室……班主任让我暂代他整理讲义,说下午活动课要用。”他顿了顿,右手自然抬起,掌心朝上,摊开——掌中静静躺着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蓝色塑料书签,正面印着实验中学百年校庆徽标,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张亮·高二(3)班”。“这是他托我转交您的。”郝民语速平稳,眼神坦荡,“还说……他昨夜梦见食堂塌了,醒来后一直心神不宁。”话音未落,整间教室骤然一静。窗外梧桐叶影剧烈晃动,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又骤然松开;前排几个学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人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确认这不是梦魇重叠的幻听。而那团悬于郝民头顶的铁丝面孔,缓缓散开、延展、重组——数十根细如发丝的暗红金属丝彼此缠绕,在半空中凝成三个不断滴血的字:【梦·预·知】血字浮现不过三秒,便如热蜡般融化坠地,砸出三声闷响,化作三滩迅速蒸发的黑雾。老师没再追问张亮的事。它只是沉默地悬浮片刻,铁丝躯干无声震颤,随即倒退两步,重新聚合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转身走向讲台。粉笔灰簌簌落下,它提笔写下今日课题:《论规则的弹性边界》。郝民收回手,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枚伪造的书签——它当然不是张亮的。那是他凌晨三点用半截断掉的噩梦爆弹B008残骸,裹着从李华强腋下顺来的三根尸香灰烬,在灵感视野中反复描摹七次才塑成的“记忆赝品”。真品早已随张亮本人一起,在昨夜食堂崩解前的最后一分钟,被一只突然从天花板垂下的、布满缝合线的舌头卷走,吞入了通风管道深处。但此刻,这枚赝品正散发出与真实记忆同等浓度的“存在感”,足以骗过七境教师对“锚点”的本能识别。郝民低头,借着翻页动作遮掩嘴角微扬的弧度。他在赌。赌这所学校对“预知类异常”的容忍阈值——比对“身份错位”更高。果然,当午休铃响,全班起身鱼贯而出时,郝民故意落在最后,伸手扶了扶眼镜框。镜片反光一闪,映出讲台上那团铁丝正在缓慢拆解自身,将其中七根最粗最长的金属丝拧成一股,郑重其事地别在讲桌右上角——那位置,本该插着一支红笔。七根铁丝构成的“新红笔”,正微微震颤,顶端渗出一滴粘稠墨汁,缓缓滑落,在桌面洇开一小片蛛网状的暗痕。郝民瞳孔微缩。他认得这种痕迹。昨夜在隐匿之地,他曾在李华强递来的那枚门形挂件内侧,见过完全一致的纹路。那是【不存在的地下室】生成时,空间褶皱挤压现实所留下的“折痕印记”。也就是说——这根由教师本体拆解而成的“红笔”,已不再是教学工具,而是一把尚未激活的、通往某处折叠空间的钥匙。而钥匙的持有者,此刻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郝民同学。”一个沙哑却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响起。郝民转身,看见那位总在第三节自习课巡视走廊的年级主任。他穿着熨帖的藏青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银质校徽,左耳垂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形状怪异的铜铃。铃舌并非金属,而是一小截蜷曲的人类趾骨。主任微笑时,嘴角裂开的角度远超生理极限,露出两排细密如鲨齿的牙齿。“你昨天……没去食堂。”他说,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确认,“但你今天,坐在了张亮的位置上。”郝民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一拍。不是因为被识破——这本就在预料之中。真正让他指尖发冷的是主任右手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口袋边缘,而那里,正隐隐透出一点幽蓝微光。那是职工铭牌特有的辉光。但绝非普通铭牌。那光芒的频闪节奏,与郝民胸口校徽旁嵌着的那枚ToS铭牌完全同步。主任在模仿他。或者说……在同步他。郝民忽然想起昨夜整理战利品时,金恩曾指着主厨工作证明背面一行几乎无法辨认的蚀刻小字低声道:“这行字……和我爸日记本最后一页的笔迹一模一样。”当时他并未深究。此刻,那行字却如冰锥刺入脑海:【所有监管者,皆为同一意识之切片。】主任向前踱了一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他微微歪头,左耳铜铃轻颤,那截趾骨铃舌却纹丝不动。“你知道吗?”他声音压得更低,像蛇信舔过耳膜,“张亮没来上课,是因为他昨晚成功逃出了宿舍楼。”“但他没逃出学校。”“他现在……正在‘红笔’能画出的所有横线上奔跑。”主任忽然抬手,指向走廊尽头那扇常年锁死的旧式铁门。门板锈迹斑斑,中央嵌着一块蒙尘的毛玻璃,玻璃背面隐约可见几道新鲜刮痕,形状扭曲,像是无数只手指在绝望抓挠。“而你。”主任盯着郝民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两簇幽蓝火苗悄然燃起,“你坐进他的座位,等于接过了他未完成的‘横线’。”“所以……”他唇角咧得更开,鲨齿间渗出淡蓝色涎液,“你愿意替他跑完最后一段吗?”话音落下的刹那,整条走廊灯光骤暗。不是熄灭,而是被某种更高密度的黑暗吞噬。那黑暗如同活物,顺着墙壁、天花板、地板的缝隙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布满细小人面的灰白肌理。郝民后颈汗毛尽数炸起。他听见了。在黑暗彻底吞没视线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了无数个张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从墙壁内部、从自己校服纤维的每一次震颤中同时响起——“快跑啊——!”“横线不能断——!”“他骗你!那不是钥匙,是绞索——!”“救救我……救救我们……”声音重叠、撕裂、变调,最终化作一声贯穿颅骨的尖啸。郝民猛地闭眼。再睁眼时,他已不在走廊。脚下是无限延伸的白色瓷砖地面,每一块砖缝都用极细的蓝线勾勒,线条首尾相连,构成一个庞大到令人眩晕的莫比乌斯环。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张嘴组成的星空。那些嘴开合着,吐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道道不断自我复制的横线,落地即融,融入脚下环形路径。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脚鞋尖正踩在线条起点。而右前方三十米处,一个穿实验中学校服的瘦高少年正背对他狂奔。校服后背被汗水浸透,黏在嶙峋肩胛骨上,随着奔跑剧烈起伏。他每踏出一步,脚下蓝线便如活蛇般向前疾窜一段,身后则留下一串迅速风化的纸灰脚印。是张亮。但又不像。张亮的奔跑姿态里,多了一种被强行植入的、精密如钟表齿轮咬合般的机械感。郝民迈步。左脚落下时,脚下蓝线骤然绷直,发出弓弦般的嗡鸣。一股巨大吸力从脚底传来,仿佛整条横线正试图将他拖入某个既定轨道。他强行扭腰,右脚斜插半步,卸去大半力道。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脆响。那扇锈蚀铁门,竟被一只苍白的手从内部推开一条缝隙。门缝中,探出半张脸。不是张亮。是林瑾。她左眼已彻底玻璃化,晶状体里浮游着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正以与郝民胸中铭牌完全相同的频率明灭。右眼尚存,却空洞无神,瞳孔深处倒映的不是郝民,而是他自己——穿着校服、胸口别着ToS铭牌、正站在莫比乌斯环起点的自己。林瑾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三个字:【别回头。】郝民喉结滚动。他没回头。但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投在瓷砖上的影子,正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笔直指向身后那扇开启的铁门。而那扇门内,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正与他心跳的节拍,严丝合缝。他忽然明白了。主任没说谎。张亮确实逃出了宿舍楼。但他逃进的,是这条横线。而横线本身,就是学校规则为“逃亡者”特设的刑场。所有试图挣脱既定轨迹的人,都会被自动编入这条永动循环,成为规则运转的燃料。张亮在奔跑,不是为了逃离,而是在为整个莫比乌斯环提供动能——他的恐惧、疲惫、绝望,正被精准萃取,转化为维持梦魇结构稳定的负面情绪。而郝民坐进那个座位,等于自愿成为下一个燃料填充口。主任给他的不是选择,是递刀。一把能切开横线、让张亮解脱,却会瞬间暴露自己“伪人”本质的刀。郝民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丝肉眼难辨的灰白雾气——那是他从周恺碾碎巨脸时汲取的、尚未完全消化的梦魇核心残渣。雾气在他指间盘旋,渐渐拉长、变薄,最终凝成一柄半透明的短刃,刃身上流动着与脚下蓝线同源的幽光。他没看张亮。目光死死锁住那扇半开的铁门。门缝中的林瑾,正缓缓抬起右手,将玻璃化的左眼对准他。无数蓝点在她眼底加速旋转,汇聚成一个微小的、不断坍缩的漩涡。郝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所有杂音:“林瑾,你父亲的日记本里,第七十三页,倒数第二行写的是什么?”门缝中的林瑾,动作骤然一僵。她玻璃化的左眼中,那坍缩的漩涡,停住了。三秒。足够郝民左手闪电般探入校服内袋,抽出那张刚到手不久的、编号B008的古怪道具。七维展开效果被他强行压缩至针尖大小,全部灌注进右手指尖那柄雾气短刃。短刃嗡鸣剧震,刃身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令人心悸的、绝对虚无的漆黑。郝民挥刀。目标不是张亮。不是铁门。而是自己脚下,那条承载着莫比乌斯环全部重量的、最原始的蓝线起点。刀锋斩落。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无声的涟漪,以落点为中心轰然扩散。涟漪所过之处,蓝线寸寸崩解,化为齑粉;瓷砖瓦解,露出下方翻涌的、由无数张痛苦人脸组成的混沌泥沼;头顶的嘴之星空开始剥落,大片大片的“声带组织”如腐肉般坠下……张亮奔跑的身影猛地一顿,踉跄跪倒。他艰难地回头,脸上交织着狂喜与极致的恐惧,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而铁门内,林瑾的玻璃左眼轰然炸裂。无数蓝色光点如萤火升腾,在半空中急速重组,最终凝成一行燃烧的、由纯粹侵蚀之力构成的文字:【警告:检测到规则篡改者。启动应急预案——“校长巡查”。】郝民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将手中嗡鸣不止、濒临解体的雾气短刃反手插入自己左臂。剧痛炸开的瞬间,他反而笑了。疼,说明有效。他抬头,望向莫比乌斯环尽头那片因规则崩坏而开始扭曲的虚空。那里,正缓缓浮现出一双巨大无朋、覆盖着青铜鳞片的赤足。足踝处,一圈由破碎校徽串联而成的锁链,正发出沉重而规律的撞击声。咚。咚。咚。每一声,都让整个莫比乌斯环的崩溃速度,加快一分。郝民拔出短刃,刃身已布满黑色裂纹,但那裂纹深处,却透出一线温润的、属于人类血液的暗红光泽。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伤口处缓缓蠕动、试图愈合的胶质皮肤。以及皮肤之下,正以惊人速度再生、重组、并隐隐泛起金属冷光的骨骼轮廓。原来如此。所谓“监管者切片”,从来不是指意识。而是指……这具被梦魇精心培育、只为承载更高权限的,可替换的,容器之躯。他郝民,从来就不是闯入者。他是……被预留的,第N号备用校长。而此刻,那双青铜巨足的主人,正踩着崩塌的规则之梯,一步步,向他走来。郝民抬起染血的左手,用拇指狠狠擦过自己校服左胸口袋——那里,一枚崭新的、边缘锐利如刀的银色铭牌,正随着他心脏的搏动,一下,一下,发出清越悠长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