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涛这边日子过得安稳,几人谈笑风生;可另一头,得知他们早已脱身的消息后,脸色却阴沉如铁。
“呵,朱涛倒是好手段——抢了东西不算,还想把我们活埋在废墟底下。”
“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事?哪怕追到地角天涯,至虚镜也得夺回来!”
洛杰本就身处行动核心,等人扒开断梁碎石把他尸身拖出来时,早没了气息。
洛家人咽不下这口气。复仇的念头早已烧红了眼,旁人更不愿草草收场。
一趟禁地折损多少精锐?朱涛他们却毫发未损,不仅全身而退,还把至虚镜揣进了怀里。
更叫人咬牙的是——人走时干脆利落,连个招呼都不打,把满地狼藉和死伤者全撂给了他们。能活着爬出来,真算老天睁了眼。
不甘、憋屈、怒火,全压进洛家大厅。一屋子人黑压压聚齐,等着家主定调子。
“洛家主,如今全族上下听您号令——接下来怎么走,您拿个主意,我们照办。”
洛霜华,现任洛家家主。别看他年岁不大,却是族中修为第一人,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放眼整个大明,能与他比肩的年轻俊彦,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
此前他一直在闭关,禁地之变发生时并未现身;待族中巨震,才被紧急请出,坐镇中枢。
他一身素白长袍,乌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光是往那儿一坐,便似月华凝成的人形,清冷又疏离。
再配上那副与生俱来的孤高气韵,教人不敢直视,更不敢妄加揣测。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身影,让满厅高手俯首听命,心悦诚服。
此刻他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扶手,神色沉静,听众人将前后始末一一道来。
听来听去,听得最多的名字,是朱涛——而那人,竟是当朝太子。
两年光阴悄然流逝,他始终闭关不出,外界早已风云突变——前太子血染边关,马革裹尸;新立的储君朱涛,已执掌东宫印玺。
据说此人桀骜难驯,仗着一身惊世修为横行无忌,欺压同辈如踩蝼蚁,搅得各宗门不得安宁。
洛霜华并未轻信流言。他向来信奉亲眼所见、亲手所证,旁人嚼舌根,他只当听风过耳。
唯有一事,他确信不疑:朱涛,确是罕见的硬茬子。
这些年,他被冠以“修行奇才”之名,踏遍九州未逢敌手;若当今太子真有通天之能,他倒想亲自掂量掂量,这颗新星究竟有多亮。
“朱涛!”
话音未落,清冽如冰泉击石之声骤然炸响,回荡于大殿穹顶。众人脊背一僵,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仿佛置身三九寒潭,连呼吸都凝成白雾。
他甚至未抬眼、未动步,单凭一声断喝,便令满堂噤若寒蝉。
不愧是那个打碎无数天才傲骨的洛霜华。
“你们方才所议,我已尽知。若无要事,散了吧。”
他心里清楚,从这群人嘴里挖不出真实的朱涛——怨气裹着偏见,话里掺着私心。他要见朱涛,只靠自己双眼。
可他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向谁交代行止。
众人面面相觑,原以为添油加醋能激出个态度,谁知只换来一句云淡风轻的逐客令。有人当场沉不住气。
“洛家主,这是不信我们?”
“外人之言或可存疑,可您族中几位执事,总不至于也串通一气吧?”
话音未落,几名洛家长老已悄然起身。这些年他们鞍前马后,却眼睁睁看着族长之位落入一个终日枯坐炼气的少年手中。尤其三长老几人,早憋着一口郁气,只苦于对方修为压得人喘不过气,不敢明着撕破脸。
今日人多势众,正是发难良机。
“家主,先族长为护全族安危,战死荒原,尸骨难寻。您既承其位,是否该为他讨个公道?”
“若无意清算旧账,不如让贤——让愿提剑雪恨之人坐这把椅子!”
洛霜华并非不谙世故,只是懒得搅进泥潭。这些话里的锋芒与试探,他听得一清二楚。
“三长老,”他眸光微抬,冷得像淬了霜的刀刃,“多年来我敬您资历深厚,礼数从未亏欠。如今这番言语,是在质疑我的担当?”
那目光扫过去,三长老膝盖一软,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额角冷汗簌簌而下。
其余人更是屏息垂首,连衣袖拂动都不敢。
洛霜华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银弧掠出殿外。
他立于万仞绝巅,看云海翻涌、山影浮动。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家主,刚探得消息——朱涛一行,已入西陵山。”
“哦?去找神医?”
他唇角微扬。西陵山住的是谁,他比谁都清楚。禁地脱身即奔此地,必是有人伤势沉重,拖不得了。
“听说……叫张扬的那个年轻人,重伤濒死。”
“走,去西陵山。”
朱涛他们才歇了几天安稳日子。小冬瓜挎着竹篮买菜归来,顺嘴就听见茶馆酒肆都在议论:“那几个从禁地出来的煞星,眼下正被七大门派悬赏追查!”
几人听了只一笑置之。
这日午后,灶上炖着山菌野鸡汤,香气四溢,几人围坐笑谈,筷子刚夹起一块酥烂鸡腿——
“哐当!”
木门被一股凌厉罡风撞开,门轴呻吟,尘灰簌簌。
两人踏光而入,气息沉凝,杀意未掩。
“啧,还真是一刻都不肯松口啊。”
朱涛搁下竹筷,抬眼望去,目光如电,直刺来人眉心——年纪相仿,气机浑厚,绝非泛泛之辈。
“何方高人?”
话未出口,小冬瓜已叉腰挡在最前,小脸绷紧,嗓音又脆又利。
林夕也皱起眉,指尖无意识捻着碗沿——她最烦的,就是饭菜刚上桌,就被不速之客搅了胃口。
师徒俩平日里饭菜寡淡,手艺实在凑合,如今忽然有人端出满桌珍馐,她哪还顾得上矜持,筷子翻飞,吃得心满意足。
谁料正酣畅淋漓,竟有人不请自来,硬生生搅了这顿好饭。
换作旁人,早掀了桌子;林夕也一样,眉头一皱,手已按在剑柄上。
洛霜华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最后钉在朱涛脸上——来前他压根没见过此人,可一照面,心口便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那人身形挺拔如松,眼神却锐得像鹰隼俯冲时撕开云层的利爪,一股沉甸甸的威压无声漫开,叫人呼吸一滞。
大概正是这股子天生的凌厉气场,让他一眼就锁定了朱涛。
“洛家新任家主,洛霜华。”
他没等众人揣测,干脆利落报出名号。话音未落,满屋气息一紧,人人面色骤变。
早料到那帮人不会罢休,却没想到,才过去几天,洛家竟已火速立了新主。
“原来是洛家主!”
朱涛反倒松了口气,神色一敛,上前半步,拱手见礼。他早听过洛霜华的名头——闭关两年,锋芒内敛,实打实的修行奇才,修为稳稳踏在天诛三级之上!
方才他已暗中打量过对方:气度森然,气势如渊,真要动起手来,他们几个加一块儿,怕也撑不过三招。
张宗是靠丹药硬顶上去的,而眼前这位,是实打实踩着山河气运、踏着雷霆劫数练出来的真功夫。
朱涛指尖微收,戒备更甚。
洛霜华其实早已认出朱涛身份,却仍摆出三分客套——毕竟坊间传得神乎其神,说此人天赋逆天,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他细细审视: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修为却已达地缚六级;更古怪的是,对方体内流转着一股陌生力量,既非灵力,亦非煞气,像是从古籍夹缝里钻出来的活物,连他阅遍万卷心法、千种秘术的眼界,竟也辨不出来历。
“想必,您就是太子殿下?”
朱涛颔首,坦荡得很:“正是。”
“不知洛家主驾临,所为何来?”
“莫非是为前任家主之死,兴师问罪?”朱涛直视对方双眼,“本王可以明言——此事,与我毫无干系。”
他见洛霜华神情沉静,并无蛮横之态,语气也缓了下来。
“我出关即承重托,接掌洛家。族中长老皆指太子涉事其中。”
“是与不是,我自会查清。殿下不必多言。”
洛霜华本就不信长老们一面之词,这才亲自走这一趟。
果然,眼前这位太子,全然不像传言中那般阴鸷诡谲;举止磊落,眉宇舒展,半点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来前他已见过几位王爷,个个说得天花乱坠,咬定朱涛心狠手辣、城府深不可测——可如今真人站在眼前,他心里已有分晓:那些话,十句里九句是水。
“你能如此明断,本王甚慰。”朱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没做过的事,绝不会认。”
温常听了一路,终于咂摸出味儿来——原来这两人是被人当枪使了,拎着误会找上门。
“哎哟,二位可别信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他忍不住插话,“太子殿下压根没碰过你们前任家主一根手指头!是他自己道心崩裂,偏要拉所有人陪葬!”
“他早摸透禁地机关的脉门,趁大伙儿不备,亲手毁了枢机阵眼——地下轰然塌陷,可不是谁推的,是他自己掐断了活路!”
洛霜华望着温常那副笃定模样,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他路上猜过七八种可能,却没人肯在他面前说一句真话。
这下他总算理清了前因后果,事情的来龙去脉终于浮出水面。
“果然如此!”
朱涛没听见这句话,却悄然松了口气——原来他早有推断,可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又是唱的哪一出?
“诸位见谅,冒昧登门,实属无奈。若不摆出几分强硬姿态,怕是问不出半句实情。”
洛霜华竟还朝众人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得挑不出错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人家笑脸相迎、礼数周全,再横加指责反倒显得小家子气。有人讪讪一笑:“只要没误会就好。既然来了,不如坐下一起用饭?”
林夕压根儿不清楚他们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旧账,眼下最紧要的,就是把碗里那口热乎饭吃完。来者是客,总不能端着碗把人轰出门去。
洛霜华却含笑婉拒,只道洛家事务繁杂,须他亲自料理。
“太子殿下若曾与旁人有所龃龉,还望海涵。”
朱涛心头微震——他竟主动为他人开脱?这般胸襟气度,怕真能带着洛家走得更远、更稳。
“你放心,本王从不滥杀无辜。”
洛霜华得了这句承诺,颔首一笑,随即率众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