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主坐在牛车中,听着外面那中年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后背的汗又下来了。
太后召见。
这四个字若是放在平日,他只会觉得荣幸,觉得这是柳家在太后心中分量的体现。
可此刻,这四个字却像是一道催命符,让他浑身发冷。
贾正方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家族会觉得柳家终于和他们一条心了?还是会觉得,柳家有了别的心思?”
他若是现在去见太后,该说什么?说贾正威胁他?
说贾正和柳家有姻亲?
说贾正那个泥腿子,娶了他柳家的嫡女,肚子里还怀着柳家的血脉?
太后会怎么想?
太后会不会觉得,柳家早就和贾正有了勾连?会不会觉得,柳家这些年在朝堂上的忠心耿耿,都是装出来的?
可若是不说……
“柳家主?”那中年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隐隐带了一丝催促。
柳家主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走了下来。
他的腿还有些软,但脸上已经恢复了该有的镇定。
几十年宦海沉浮,他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
方才在贾正那里失了方寸,那是因为猝不及防,那是因为那竖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可太后不同。太后是太后,是他效忠了十二年的主子。
他只要把该说的说了,把该瞒的瞒了,一切……一切都会好的。
“劳烦公公带路。”柳家主拱了拱手。
中年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柳家主跟在后头,脚步越来越稳。
可走到半路,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贾正方才说,陛下已经下了圣旨,封他为镇国公。
他方才一心只想着贾正说的那些话,竟把这件事给忽略了。
镇国公,国公。
从镇北伯到镇国公,连升两级还是爵位,这些都是陛下一意孤行强制推进的。
为此大臣们劝谏过很多次,太后也不曾答应过。
可即便如此,陛下还是亲自在册封圣旨上用玺,还派了最信任的秉笔太监亲自传旨。
让贾正直接进京,陛下为此还和太后闹了脾气。
这也是世家不承认贾正国公地位,和太后要派兵亲自围剿贾正的原因。
如今太后虽然明面上已经还政给了陛下,但手里握着的势力却一点也没有交接给陛下。
这是京城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也是世家都骑墙的原因。
柳家主坐在宫里派出来的轿上,将贾正多日来的行为和皇帝的行为关联起来,心里猛地一沉。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
太后寝宫中,张太后端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茶盏中浮浮沉沉的茶叶。
柳家主被引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跪下行礼,声音平稳:“臣柳文渊,叩见太后娘娘。”
张太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起来。
柳家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张太后的声音才终于响起:“柳卿,起来吧。”
柳家主如蒙大赦,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柳卿今日去了驿馆?”张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柳家主的心一紧,知道这事瞒不住,索性实话实说:“回太后,臣去了。”
“见着那姓贾的了?”
“见着了。”
“他如何?”
柳家主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如何?
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在笑,笑得他毛骨悚然。那个年轻人,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得他鲜血淋漓。
那个年轻人,最后放他走时,还说了一句“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倾城”。
他不会告诉倾城,可他会告诉谁?
他会告诉所有人,柳家和贾正之间,隔着一个柳倾城,隔着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柳卿?”张太后的声音带了一丝不耐烦。
柳家主回过神来,垂下头,斟酌着措辞:“回太后,那贾正……那贾正与臣想的不太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他……他不像是个泥腿子出身。”柳家主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太后的脸色,“他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臣本想试探他的底牌,却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一遭。”
张太后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柳家主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柳卿,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让你去吗?”
柳家主低下头:“臣不知。”
“因为哀家想知道,那个姓贾的,到底想要什么。”张太后的声音依然很轻,“哀家派人去试探过,他什么都没要。
他回绝了哀家的好意,也回绝了李家的赔罪,更回绝了所有想要和他讲和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家主身上:“可他见了你。”
柳家主的心猛地一跳。
“柳卿,你知道他为什么见你吗?”
柳家主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他知道吗?
他知道。
因为柳倾城。
因为他柳家的嫡女,是贾正的妻子。因为她肚子里,怀着贾正的孩子。
可这话他能说吗?
他能告诉太后,他柳家的女儿,嫁给了那个被太后下令围剿的人?
他能告诉太后,他柳家的血脉,如今成了贾正手里最大的一块筹码?
“臣……臣不知。”柳家主的声音有些发干。
张太后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那目光让柳家主如坐针毡。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太后面前,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那目光让柳家主如坐针毡。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太后面前,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柳卿,”张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你跟了哀家多少年了?”
柳家主一愣:“回太后,十二年。”
“十二年。”张太后点了点头,“这十二年里,哀家待你如何?”
柳家主跪下,以头抢地:“太后娘娘待臣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张太后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道,“那柳卿为何要对哀家有所隐瞒?”
柳家主的身子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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