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栋径直走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去请柳二爷。”
李宗一愣:“父亲,柳家那边……”
“去请。”李成栋的声音有些沙哑,“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李宗不敢再问,匆匆出门。
书房里只剩下李成栋一个人。他盯着桌上的烛火,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跟在父亲身边,亲眼见过一次“献俘”。
那是大靖对南边的一场大胜,俘虏了敌国三千余人。那些俘虏被押着从午门走过,一路上哭声震天,血染长街。
父亲指着那些俘虏对他说:“记住了,这就是得罪朝廷的下场。”
他记住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李成栋会成为那个“得罪朝廷”的人。
不,不是他得罪朝廷,是……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
柳二爷来得很快。
柳家在京城的地位不比李家低,两家时有联姻,形成了盘根错节复杂关系。
这一次的事,两家是一起做的——柳家出人脉,李家出银子,柳家在兵部的能量很大。
如今大将军肖铭不在京城,柳家在军部的权柄进一步加大。
这也是他们能轻松调动靖安军,四千官军的原因。
“李兄,”柳二爷一进门就问,“那姓贾的怎么说?”
李成栋请他坐下,把驿馆门口的事说了一遍。
柳二爷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不见?他凭什么不见?
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
“柳老弟,”李成栋打断他,“别说这些没用的话。
他现在手里有一千七百多颗人头,有王贤忠和常林做人证,有陛下亲自签署圣旨,有他那一千多如狼似虎的无影军。
李成栋探身,嘴离柳家主更近了一些,小声低语,他还有松州,和锦州两地作为后盾?”
在此之前李成栋觉得贾正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泥腿子。
被贾正拒之门外后,他回到家里才开始深思。
贾正敢同时得罪这么多人,他的底气是什么?
越想越让他心惊,最后他发现,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京城,忽略贾正真正的底牌。
柳二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咱们有银子,有人脉。”
李成栋替他说道,“可这些东西,能让他把那些人头收回去吗?
能让王贤忠闭嘴吗?
能让陛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柳二爷的额头沁出了汗:“那……那怎么办?”
李成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老二,你说,他带着人头进京,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柳二爷一愣:“自然是冲着咱们来的。”
大哥让我出来做事的时候,就有交代,那人对我们这些世家没有什么好印象。
不是说贵公子在西林县的时候就见过那人吗?
那一次去的世家子弟也不少,可不光没有见到人,还让他们身后的家族出了一笔赎金。
由此推测,大哥的话并无错处。
柳二爷随即冷笑一声,没有见过世面的泥腿子,无非就是抓到我们一些把柄而已。
他还真以为靠这点东西,就能拿我等怎么样。
呵呵……!
一心只想抱那一位的大腿,想当个忠勇无双的忠臣?
他是不知道,如今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李成栋看着柳二爷的冷笑,仿佛在看前段时间的自己。
看着看着,他的心中突然惊慌起来。
他是李家家主,刚从左相的位置下来。
掌握着国家权柄,看不上从泥土里爬起来的贾正还能说的过去。
但柳二爷,一个有名的纨绔子弟,他是哪里来的勇气说这些话的?
李成栋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柳二爷的勇气来源于哪里。
再看还在滔滔不绝柳二爷,李成栋已经失去了和他继续交流下去的兴趣。
他也终于知道,柳家为什么会派来一个草包做这件事。
柳家和李家一样,不想拿泥腿子到京城打破现有的格局。
但他们又想正面和那泥腿子冲突。
李成栋嘴角不断抽搐!
当代柳家家主,真是将金蝉脱壳玩到了极致。
而这柳二爷也不愧他纨绔之名,如今自己已经身处死局而不自知。
终于,柳二爷发泄般的抱怨停止了。
李成栋端起茶杯,准备送客。
但柳二爷如没看到一样,接着问李成栋道:李兄,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要不要继续,柳二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成栋瞥眼看了柳二爷一眼,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等。”
“等?”
“等他开口,等他出牌,等他把底牌亮出来。”李成栋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驿馆的方向,“然后咱们再见招拆招。”
夜色渐深,驿馆中,贾正依然站在窗前。
三娘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轻轻放在桌上:“郎君,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贾正回过头,看了看那碗粥,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三娘,你说,那些现在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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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愣了愣,摇了摇头:“郎君奴家脑子笨想不了这些事情,说着将身子往贾正身上靠了靠。”
贾正笑了笑,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自顾自道:“他们应该也在等。”
“等什么?”
“等我开口。”贾正的目光看向北方,看向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城,“等我开出价码,等我提出条件,等我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他把空碗放回桌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我不会开口的。”
三娘不解地看着他。
贾正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皇城的灯火隐约可见,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他。
“他们要杀我,是因为我碍了他们的路。
陛下……陛下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但我就是要让他知道。”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
“我不想死,也不想装糊涂。所以我就得让他们知道——有些事,不是他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有些账,不是他们想赖就能赖掉的。”
他回过头,看向三娘,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你猜,明天李成栋再来,会带什么?”
三娘摇了摇头。
贾正笑了笑,他没再问这个有些傻的可爱的女人。
轻轻将他拉到自己怀里,和她一起看向天边的月亮。
李家带什么都不重要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和李家和解。
正如一开始他所说的那样,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贾正真正在等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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