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主坐在李府正堂的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
从车队进城的那一刻起,他就派出了三拨人。
第一拨去确认车上的人头——回来的消息让他的手指第一次颤抖:神枢营张把总,李游击,还有兵部派去的四名赞画,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地码在车上。
第二拨人去探贾正的住处——车队没有停留,穿过宛城主街,直奔城东的驿站。
无影军接管了驿站周围的所有制高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第三拨人去见王贤忠——回来的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王公公说……说让老爷自己看着办。”
自己看着办。
李家主的手指停下了。
他是靖国李家的家主,但李家的存在比靖国三百余年的国祚可长多了。
在他看来,从一开始李家就立于不败之地,皇亲国戚见了面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李公”。
一个边地泥腿子能让他看什么?
可此刻,他坐在这座耗费几万两白银修建的宅邸中,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父亲。”
长子李宗从门外匆匆进来,面色难看:“贾正进入驿站以后,没见任何人,他把所有来使都挡在门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李宗咽了口唾沫,“他说,他只认圣旨。没有圣旨,谁来都不见。”
李家主的眼皮跳了跳。
只认圣旨。
这是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他原以为,贾正带着人头进京,无非是想讨个说法,或者借机抬高身价。
既是如此,李家便可以出面——承认他的爵位,给他一个台阶,甚至可以在京中帮他运作一二。
反正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给他几分颜色,还怕他不感恩戴德?
可贾正连门都不让人进。
“父亲,”李宗压低声音,“那姓贾的会不会……是把把咱们咬出来?”
李家主没有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那四千官军,名义上是剿匪,可贾正带着人头进京,这“匪”是谁,还用说吗?
陛下会怎么想?
京中百姓会怎么想?
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备轿。”
李宗一愣:“父亲?”
“我去见他。”
“可他不见任何人……”
“那是他没见之前的事。”李家主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我去,是给他脸面。他若不见,就是打李家的脸。他既然敢进京,就不敢同时得罪所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阴沉:“况且,他手上有圣旨,我手上也有。”
驿馆外,毛奎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他看到远处那顶青呢小轿时,嘴角扯了扯。
“又来了一个。”
身边的亲兵低声道:“旅长,那是李家的轿子,京城李家。”
“知道。”毛奎活动了一下脖子,“国公说了,谁来都不见。”
青呢小轿在驿馆门口落下。李家主掀开轿帘,走下来,抬眼看了看毛奎,微微一笑:“这位将军,烦请通禀一声,就说李家家主李成栋求见镇国公。”
毛奎抱了抱拳,算是行礼:“李老爷,国公说了,今日不见客。”
李成栋的笑容不变:“老夫知道国公辛苦,但老夫此行,是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还望将军通融。”
毛奎摇了摇头:“李老爷,您别让小的为难。”
李成栋的目光越过毛奎,看向驿馆院内。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士卒走过,脚步轻得像猫,落地无声。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哪里是驿站,分明是一座军营。
“那就请将军转告国公,”李成栋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双手递上,“老夫明日再来。”
毛奎接过拜帖,目送那顶青呢小轿远去,转身进了院子。
贾正坐在驿馆的正房里,面前摆着一碗茶。
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
毛奎进来,将拜帖放在桌上:“李成栋的,说明日再来。”
贾正没有看那拜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国公,”毛奎犹豫了一下,“这李家家主亲自前来,咱们这样晾着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贾正抬起头。
毛奎挠了挠头:“末将就是说,咱们毕竟刚杀了那么多人,要是再把地头蛇得罪狠了,万一……”
“万一什么?”贾正的声音很平静,“万一他们再派四千人来?”
毛奎不说话了。
“毛奎,”贾正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你知道李成栋为什么来吗?”
“想……想求和?”
“不是求和,是试探。”
贾正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想看看,我贾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能收买的,还是能吓住的,还是能讲道理的。”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毛奎脸上:“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毛奎愣了愣,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末将看不出来。”
贾正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毛奎莫名地脊背发紧。
“我也看不出来。”贾正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所以得让他们自己猜。猜得越久,想得越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暮色四合,宛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驿馆周围的无影军士卒依然纹丝不动,像一堵沉默的墙。
而在驿馆之外的宛城,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堵墙,盯着墙内那个杀散了靖安军四千名官军、大摇大摆的带着官军人头进京的年轻人。
李家,柳家,王家,赵家……
京城的,宛城的,军中的,朝堂上的……
无数人都在等。
等贾正开口,等贾正出牌,等贾正露出破绽。
可贾正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驿馆里,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李成栋回到李府时,长子李宗已经迎了上来:“父亲,如何?”
李成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再一次低估了那个泥腿子,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能沉得住气。
他知道自己得做些什么了,如果任由事情继续发酵下去。
千年传承的李家,也承受不住这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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