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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联马献策遭冷遇 奉诏说降入西凉
    建安十六年,三月。

    江东的春雨,缠缠绵绵落了半月,将建业城的青石板路润得油亮,却洗不净满城沸沸扬扬的流言。街头巷尾的茶馆酒肆里,关于吕莫言夜宿大乔府邸的蜚语,依旧像藤蔓一般疯长,从市井蔓延到朝堂,字字句句都带着诛心的恶意。

    可吕莫言仿佛全然未闻。

    每日天未亮,他便一身劲装,带着亲卫奔赴沿江烽燧,从濡须口到京口,一处处核验烽火台、巡查水寨布防,待日头高升,再转往巢湖水师营——哪怕孙权早已将水师日常操练的权柄交给了孙皎,他也依旧要亲眼看过战船检修、军械核验、士卒操练,才肯放心。从清晨到日暮,脚步不停,直至深夜才回营歇息。

    满城的脏水泼来,他不辩白,不解释,不向孙权诉一句委屈,也不向旁人露半分愤懑,只将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在江东的江防之上。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坐在帐中,指尖抚过落英枪杆上细密的梨纹,触到袖中那卷周瑜临终前手书的《江东防务要略》时,他眼底才会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流言如刀,杀人不见血。

    孙策旧部见他被孙权猜忌,又背负着“觊觎主母”的污名,大多开始与他刻意疏远,往日里常来营中议事的老将,如今也鲜少登门;朝堂上的江东世家,本就忌惮他与孙策旧部的牵连,如今更是借着流言频频发难,今日弹劾他巡防逾制,明日参奏他私通边将,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

    孙权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既不斥责流言,也不替他辩白,只偶尔召他入府问几句江防事宜,语气客气疏离,再无半分往日的亲近。

    吕莫言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切,本就是孙权想要的结果。用流言污他名节,用世家削他权柄,用冷遇磨他心气,一步步将他从江东的权力核心推开,彻底消解孙策旧部对朝堂的影响,坐稳他吴侯的位置。

    这便是帝王心术,便是朝堂制衡。他懂,却无力改变,也不愿改变。他若辩白,便是指责主君昏聩;他若反抗,便是坐实了谋逆之心。他能做的,唯有守好江防,护好江东,不负孙策的临终托孤,不负周瑜的遗愿,仅此而已。

    这日清晨,他刚从濡须口巡防归来,一身征尘未洗,长衫下摆还沾着江畔的露水,吴侯府的亲兵便已候在营门外,躬身道:“吕将军,主公有请,即刻入府议事。”

    吕莫言颔首,未多言语,只回帐将落英枪交给亲卫保管,换了身素色长衫,便随亲兵往吴侯府而去。一路之上,廊下的侍从见了他,都纷纷低头避让,眼神里带着探究与避讳,再无往日的恭敬。他视若无睹,脚步沉稳,径直走入了议事厅。

    厅内只有两人。孙权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几,面色沉凝;鲁肃立在一侧,眉头微蹙,看着案上摊开的密报,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山雨欲来。

    “莫言,你来了。”孙权抬眼,语气平淡,抬手指了指案上的密报,示意亲兵递给他,“你看看吧,关中传来的最新军报。曹操已经动手了。”

    吕莫言躬身接过密报,指尖触到纸页,便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密报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字字都透着凶险:建安十六年三月,曹操令司隶校尉钟繇率三万大军自洛阳出发,西入长安,对外宣称奉旨讨伐汉中张鲁;征西将军夏侯渊已率河东兵马拔营,前往长安与钟繇会师,两路大军合兵一处,兵锋直指关西。

    “曹操这老贼,明面上是伐张鲁,实则剑指关中。”孙权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难掩的焦躁,“马超、韩遂领着关中十部军阀,拥兵十万割据潼关,若是被曹操平了,下一步便是汉中,再下一步就是益州。届时曹操占了长江上游,顺流而下,我们江东的长江天险,便形同虚设,危在旦夕了!”

    吕莫言逐字逐句看完密报,缓缓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他早便料到了这一步。

    赤壁大败后,曹操深知水师折损殆尽,三五年内绝无渡江南下的可能,便转而经营西线:先平河东,再定关陇,继而取汉中、扼益州,从长江上游对江东形成居高临下的压制。这是阳谋,是摆在明面上的死局,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让关中拖住曹操的脚步,让他深陷关西战事,无暇南顾。

    这正是周瑜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定下的江东长久之策。他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卷泛黄的手札,躬身对着孙权拱手,语气沉稳而坚定:“主公,曹操此计,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关中诸将,看似归顺朝廷,实则各怀私心,拥兵自重,人人自危。钟繇大军一入长安,他们必会认定曹操是假途灭虢,要借机荡平关西,届时必定会联兵反曹。”

    “莫言说得极是。”鲁肃闻言,立刻点头附和,“关中十部,以马超、韩遂为首,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麾下西凉铁骑更是天下闻名,悍不畏死。若是他们能联兵据守潼关,曹操必定会被拖在关西,短时间内绝无余力南顾,我江东正好可借此机会,整军备战,加固防线,此乃天赐良机。”

    “话是这么说。”孙权眉头紧锁,指尖叩案的节奏陡然加快,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疑虑,“可马超、韩遂都是什么人?反复无常的匹夫,有勇无谋的竖子!当年他们二人结为异姓兄弟,转眼就为了地盘互相攻伐,杀妻灭子,仇深似海,这样的人,能成什么气候?未必是曹操的对手。”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吕莫言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何况,他们与我们江东素无往来,无恩无义,凭什么听我们的?凭什么与我们联手?”

    “凭他们与曹操,有不共戴天之仇。”

    吕莫言往前一步,目光落在厅中悬挂的天下舆图上,指尖顺着渭水,重重点在西凉、潼关的位置,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踩在要害上:“马腾与韩遂,当年曾在西凉起兵反曹,兵败之后,马腾带着全族入朝,被曹操封为卫尉,看似高官厚禄,实则全家软禁在邺城,就是曹操捏在手里的人质。马超是马腾长子,勇冠三军,西凉军中威望无人能及,素来与曹操势同水火;而韩遂,当年起兵反曹,子女皆被曹操诛杀于邺城,与曹操有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他们与曹操,本就没有和解的可能,缺的只是一个联手的契机,一个坚定反曹的理由。”吕莫言收回手,目光转向孙权,语气愈发恳切,“末将以为,当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立刻遣使入西凉,联络马超、韩遂,定下攻守盟约,联马抗曹。我们在东线出兵淮南,牵制曹操的主力兵马,马超、韩遂在西线据守潼关,与曹军对峙,让曹操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如此一来,曹操便无法全力平定关中,我江东的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这番话,一字一句,皆是周瑜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的江东生路。他将这句话刻在了骨子里,日夜不敢忘,如今曹操西征,正是践行此策的最好时机,也是江东唯一的机会。

    可他话音落下,厅内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风从敞开的窗棂吹进来,卷起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孙权坐在主位上,手指依旧叩着案几,没有说话,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有疑虑,有忌惮,有戒备,唯独没有半分赞同。鲁肃张了张嘴,看着孙权骤然收紧的指尖,到了嘴边的附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吕莫言看着二人的反应,心底瞬间一片冰凉。

    他怎么会不明白。

    孙权忌惮的,从来不是曹操的西征,不是关中的得失,而是他。

    若是此番联马抗曹的计策成了,他便是江东的首功,本就因平山越、定交趾攒下的声望,只会更上一层楼,孙策旧部必会再次向他聚拢,届时孙权便再难制衡他。更何况,这计策是周瑜的遗策,若是成了,世人只会记得周瑜的先见之明,记得他吕莫言的运筹帷幄,谁还会记得他孙权的决策?

    孙权要的,不是江东的百年大计,不是击退曹操的不世之功,而是绝对的权威,是牢牢握在手里的权柄,是让整个江东都知道,这江东是他孙权的江东,不是孙策的,更不是周瑜的。

    许久,孙权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莫言,你这计策,太过冒险了。马超、韩遂都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今日能与我们结盟,明日就能转头投靠曹操,与他们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

    “更何况,曹操势大,就算他们起兵反曹,也未必能挡得住曹操的百战之师。”孙权的语气冷了几分,“我们贸然遣使结盟,只会惹怒曹操,引得他放弃西征,转头提前南下,届时引火烧身,得不偿失。此事不必再议。”

    “主公!”吕莫言急声上前一步,躬身急道,“曹操平定关中,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就算我们不与马超结盟,曹操平定关中之后,也必定会南下伐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借着马超的兵力,拖住曹操的脚步!”

    “马超麾下的西凉铁骑,天下闻名,绝非不堪一击!只要他们能拖住曹操一年半载,我们江东便能整训水师,加固沿江防线,囤积粮草军械,届时就算曹操举全国之兵南下,我们也有一战之力!主公,这是江东唯一的机会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带着对江东未来的担忧,可孙权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够了。”孙权猛地抬手,厉声打断了他,眼底的疏离与戒备再也不加掩饰,“孤意已决,此事不必再提!曹操西征,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守好江东的防线即可,不必掺和关西的浑水。你只需管好沿江烽燧,守好江防门户,其余的事,不必你多操心。”

    吕莫言看着孙权眼底的冰冷,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戒备,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他躬身行礼,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怅惘:“末将,遵令。”

    转身退出议事厅时,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春雨的湿冷,灌进他的衣袖里,冷得刺骨。他抬头望向西方的天空,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眼底满是无力与怅惘。怀中的宁字平安符,不知何时竟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千里江山,与他遥遥呼应。

    他终究还是没能守住周瑜的遗愿,没能拦住曹操西征的脚步,没能护住江东的生路。

    廊下,鲁肃快步追了上来,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莫言,你别怪主公。他也有他的难处,朝堂上流言四起,世家步步紧逼,他也是身不由己。”

    吕莫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鲁肃,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片平静的了然:“子敬兄,我明白。我不怪主公,我只是可惜,可惜了公瑾兄的遗愿,可惜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曹操一旦平定关中,拿下汉中,据有巴蜀,我们江东,便再无宁日了。”

    鲁肃看着他,也跟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何尝不知道吕莫言的计策是对的,何尝不知道这是江东最好的机会。可他是孙权的臣子,他要做的,首先是维护主君的权威,其次才是江东的未来。在权柄与大局之间,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前者。

    吕莫言对着鲁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营寨走去。腰间的落英枪,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枪杆上的梨纹,在春日的阴云下,泛着淡淡的冷光。他的脚步沉稳,可心底的空茫,却像这滔滔不绝的长江水,填不满,也挥不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被孙权压下的联马抗曹之策,早已通过江东的密探,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千里之外的邺城,送到了曹操的案头。

    邺城丞相府的议事堂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春日的料峭寒意。曹操一身玄色朝服,端坐主位,看着案上从江东传回的密报,冷笑一声,随手将密报掷在案上,对着堂下躬身而立的蒋欲川道:“好个吕莫言,周瑜刚走,就想给孤找这么大的麻烦。联马抗曹?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蒋欲川一身银甲,腰间悬着那柄崩了三处缺口的环首残刀,垂手立于堂下。他上前一步,拿起密报逐字看完,眉头微微蹙起,躬身沉声道:“丞相,吕莫言此计,切中了我军的要害。关中诸将本就疑心重重,如同惊弓之鸟,若是江东真的遣使入西凉,与马超、韩遂定下盟约,许以好处,他们必定会铁了心联兵反我。届时我军西征,前有关中十部挡路,后有江东、刘备掣肘,腹背受敌,便会难上加难。”

    这番话,与他上月在这堂中,对曹操所言的关中预判分毫不差。彼时他便指着舆图说,关中诸将看似归顺,实则一盘散沙,唯以马腾为纽带,一旦江东介入,给了他们联手的底气,必成大患。

    “孤当然知道。”曹操冷哼一声,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天下舆图前,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西凉的地界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马超、韩遂不可怕,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可怕的是他们真的联起手来,再加上江东、刘备在东线、南线掣肘,孤便会陷入三面受敌的境地。所以,在他们联手之前,孤必须先拆了他们的根基,断了他们的念想。”

    他转头看向蒋欲川,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蒋郎,孤给你一个任务。你替孤走一趟西凉,去冀城见马腾,劝他归顺朝廷,举家入朝为官。”

    蒋欲川心头一凛,躬身道:“末将领命。只是丞相,马腾在西凉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麾下有数万兵马,是西凉数一数二的豪强。他未必愿意放弃西凉的基业,入朝为官,形同软禁。”

    “孤当然知道他不愿意。”曹操抚须而笑,语气里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可他也得看清楚,他还有没有别的选择。如今孤的大军已入长安,兵锋直指关西,他马腾如今有两条路可选。”

    “第一条,随你入朝,孤奏明天子,封他为卫尉,晋爵槐里侯,食邑两千户,他的子弟皆可入朝为官,马家世代富贵,永享恩荫,西凉的百姓也能免于兵祸。”曹操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第二条,留在西凉,跟着马超、韩遂一起反孤。可他也该想想,凭他那几万兵马,能不能挡得住孤的十万大军?当年官渡之战,袁绍坐拥四州之地,数十万大军,尚且败于孤手,更何况他这区区西凉一地,数万残兵?一旦兵败,便是满门抄斩,马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落个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

    他看着蒋欲川,沉声道:“你此去,不必多言,不必巧舌如簧,只把这两条路,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即可。他是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知道该怎么选。”

    “末将明白了。”蒋欲川躬身应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曹操这一招,是釜底抽薪,更是诛心之策。

    马腾是马超的生父,是马家军的根,更是西凉各路军阀里名义上的领头人。只要马腾入了邺城,马超便被捆住了手脚,就算想反,也要掂量掂量邺城之中,自己父亲与全族的性命。更何况,马腾与韩遂本就有杀妻灭子的血海深仇,二人的联盟本就脆弱不堪,没了马腾的牵头,韩遂根本无法说服马超与他真心联手,关中十部联军,不过是一盘散沙。

    更重要的是,只要马腾入朝,江东便没了联马抗曹的由头。马超投鼠忌器,绝不敢轻易与江东结盟,拿自己父亲的性命冒险,吕莫言的计策,便会彻底化为泡影。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邺城的东门便悄然打开。

    蒋欲川辞别曹操,只带了两名亲兵,一身布衣,腰间悬着那柄环首残刀,怀里揣着曹操的符节与给马腾的诏书,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出了邺城,朝着西凉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没有走潼关正道,而是绕道河东,从蒲坂津西渡黄河,进入了凉州地界——这渡口,正是他上月在舆图上圈出的潼关侧翼破绽,沿途他也借着赶路的机会,将渡口周边的地形、水流、驻防要点,尽数摸了个透,每一处细节都记在了随身的竹简上。

    一路西行,越往西走,景象便越是萧索。

    春日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可凉州的土地上,却看不到半分春耕的景象。大片的田地龟裂荒芜,长满了野草,他蹲下身捻起一捧土,指尖触到湿润的土层,下意识地便想起了冀、并、幽三州的屯田——这里引渭水灌溉极为便利,若是修整沟渠,推行屯田,不出两年,便能让这片荒地变成良田,让百姓吃饱饭。

    可路边的村落十室九空,院墙坍塌,荒草丛生,随处可见倒毙在路边的流民白骨,寒鸦落在白骨上,见人来了也不避让,发出嘶哑的聒噪叫声。偶尔遇到幸存的流民,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见了他们的马,便满眼惊恐地四散奔逃,仿佛见了吃人的恶鬼。

    蒋欲川勒住马,让亲兵给流民递了些干粮,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听着他们哭诉这些年被军阀横征暴敛、兵祸连年的苦楚,心底沉甸甸的。

    他亲手督办了冀、并、幽三州的屯田,看着那些地方从赤壁战后的荒芜,一点点恢复生机,百姓能吃饱饭,能安稳耕种,有安身立命之所。可这西凉之地,却如同人间炼狱,百姓在战火与苛政之下,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他心里愈发清楚,马腾、韩遂这些西凉军阀,看似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实则根本无心治理地方,只知纵兵劫掠,横征暴敛,满足自己的私欲。这里的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平定西凉,还百姓一个安稳的世道,本就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一路西行,风餐露宿,走了近一个月,蒋欲川终于抵达了凉州的治所冀城。

    冀城的城门紧闭,城头之上,西凉兵甲仗鲜明,弓弩上弦,刀枪出鞘,戒备森严,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蒋欲川勒住马,对着城头的守军朗声道:“大汉丞相府参军蒋欲川,奉天子诏与丞相之命,前来拜见马将军,开城门!”

    城头的守军对视一眼,不敢怠慢,立刻飞马禀报马腾。

    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一队西凉骑兵冲了出来,将蒋欲川三人团团围住,领头的副将厉声喝道:“使者随我入城!其余人等,在此等候!若有半分异动,格杀勿论!”

    蒋欲川翻身下马,将环首残刀解下递给亲兵,只带着曹操的符节与诏书,从容不迫地跟着副将,走进了冀城。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显萧索。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门户紧闭,偶尔有巡逻的骑兵策马而过,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带着肃杀之气,百姓见了,便立刻躲进家中,不敢露面。

    一路走到太守府,蒋欲川被亲兵引着,走进了议事厅。

    厅内杀气腾腾。西凉的武将分列两侧,个个身披重甲,虎目圆睁,腰间佩刀,浑身带着沙场悍将的戾气,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蒋欲川身上,带着审视、敌意与杀意,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主位之上,坐着一个须发半白的魁梧老者,一身锦袍,身形魁梧,面容刚硬,一双虎目透着久经沙场的厉色,正是西凉太守、前将军马腾。

    蒋欲川一身布衣,缓步走入厅内,面对满厅的杀气,没有半分惧色。他既不跪拜,也不行大礼,只是微微拱手,朗声道:“大汉丞相府参军蒋欲川,奉天子诏与丞相之命,见过马将军。”

    “大胆!”

    话音未落,旁边一员悍将当即厉声呵斥,手按腰间刀柄,钢刀瞬间出鞘半寸,寒芒毕露,正是马腾的侄子马岱:“见了我家将军,竟敢不跪?区区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在我冀城撒野,我看你是活腻了!”

    厅内的武将纷纷按刀,杀气瞬间暴涨,仿佛下一刻便要冲上来,将蒋欲川乱刀砍死。

    可蒋欲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站得笔直,指尖只是轻轻搭在腰间空了的刀鞘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主位上的马腾,淡淡开口:“我乃大汉朝廷使者,奉天子诏而来,代表的是丞相与朝廷,只拜天子,不拜私门。将军若是想杀我,一刀便可,何必拿这些虚礼说事,落得个斩杀朝廷使者的骂名?”

    马腾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见过无数曹操派来的使者,有的卑躬屈膝,奴颜婢膝;有的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度的少年。孤身入虎穴,面对满厅的刀兵,依旧面不改色,不卑不亢,光是这份定力,便绝非等闲之辈——更何况,他早便听闻,当年就是这个少年,单骑入宛城,说降了反复无常的张绣,定三州屯田之策,是曹操身边最受器重的新锐。

    他抬手止住了麾下的武将,沉声道:“住手。”随即看向蒋欲川,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就是蒋欲川?我听说过你。单骑入宛城说降张绣,定三州屯田之策,曹操麾下,倒是出了你这么个少年奇才。”

    “将军谬赞。”蒋欲川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末将今日前来,不是来与将军叙旧的,也不是来与将军逞口舌之利的。我是来给将军指一条明路,给将军和马家全族,指一条生路。”

    “哦?”马腾闻言,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周身的杀气瞬间释放出来,“我马腾在西凉经营数十年,拥兵数万,割据一方,进可攻,退可守,活得好好的,哪里需要你一个黄口小儿,来给我指生路?”

    “将军真的活得好好的吗?”

    蒋欲川笑了笑,语气依旧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马腾的心上,戳中了他最深处的软肋:“将军在西凉,看似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实则早已四面楚歌,危在旦夕。东有曹操十万大军,兵临长安,虎视眈眈,旦夕之间便可兵临城下;西有羌胡部落,屡犯边境,烧杀劫掠,从未停歇;内有韩遂与将军有杀妻灭子之仇,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联合曹操,反戈一击,取将军的项上人头。”

    “将军守着这满目疮痍的西凉,年年征战,岁岁刀兵,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麾下将士人心浮动,各怀私心。这就是将军说的,活得好好的?”

    马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节骤然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蒋欲川没有理会他的怒意,继续说道:“如今丞相已令钟繇、夏侯渊率大军入长安,名为伐张鲁,实则已做好了平定关中的万全准备。将军不妨扪心自问,以将军和马超、韩遂的十万兵马,能挡得住丞相的百战之师吗?”

    “当年官渡之战,袁绍坐拥冀、青、幽、并四州,带甲数十万,粮草堆积如山,势力远胜将军百倍,最终还是败在了丞相手里,身死族灭。更何况,将军这区区西凉一地,数万残兵?”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马岱再次厉声喝道,满脸怒容,“我西凉铁骑,骁勇善战,所向披靡,曹操的中原兵,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真要是刀兵相见,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骁勇善战?”蒋欲川转头看向马岱,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西凉铁骑再骁勇,没有粮草,没有后方,没有百姓的支持,又能撑多久?将军在西凉,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早已苦不堪言,人心尽失。就算铁骑再勇,没有百姓拥护,又能战多久?”

    “更何况,丞相大军一到,只需深沟高垒,固守不战,切断西凉的粮道,封锁所有关隘,不出三月,将军的大军便会粮草耗尽,不战自溃。到时候,不用丞相动手,将军麾下的人,便会提着将军的人头,去丞相帐下请功。”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两侧的西凉武将,个个面面相觑,脸色发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心里都清楚,蒋欲川说的,全是实话,是他们不敢面对,也不愿承认的现实。

    蒋欲川重新看向主位上的马腾,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字字千钧:“将军,末将今日前来,给将军带来了两个选择,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第一个选择,随末将入朝,面见天子。丞相已奏明天子,封将军为卫尉,晋爵槐里侯,食邑两千户,将军的所有子弟,皆可入朝为官,享尽荣华富贵。丞相向将军保证,只要将军入朝,马家世代富贵,永享恩荫,绝不会动将军分毫。西凉的百姓,也能免于兵祸,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语气也冷了下来:“第二个选择,将军留在西凉,跟着马超、韩遂一起,起兵反丞相。可将军想清楚,一旦起兵,便是谋逆大罪,兵败之后,便是满门抄斩,马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将军也会落个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

    “这两个选择,是生是死,是满门富贵,还是家破人亡,全在将军一念之间。还请将军三思。”

    话音落下,厅内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带着西凉的寒意。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主位上的马腾身上。

    马腾坐在主位上,脸色变幻不定,握着扶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心底翻江倒海。他的指尖摩挲着案上那枚西凉太守的印信,眼前闪过当年起兵反董时的意气风发,闪过与韩遂歃血为盟的过往,闪过连年征战留下的满目疮痍,闪过邺城之中,自己那些尚且年幼的子孙。

    他老了。

    早已没了当年逐鹿天下的野心,如今只想保全家富贵,保住马家百年的基业,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用再像他一样,在刀尖上舔血,在战火里求生。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留在西凉,跟着马超、韩遂反曹,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兵败身死,满门抄斩。而入朝为官,虽然形同软禁,失去了西凉的地盘与兵权,却能保全家平安,子孙世代富贵。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厅内的武将都开始焦躁不安,才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蒋欲川,沉声道:“好!我答应你!随你入朝,归顺朝廷!”

    “将军!不可啊!”

    厅内瞬间炸开了锅,马岱、庞德等武将纷纷上前,单膝跪地,急声劝谏:“将军!西凉是我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怎么能就这么拱手让人?曹操狼子野心,将军入朝,便是虎入牢笼,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请将军三思啊!”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马腾猛地抬手,厉声喝止了众人,眼底满是疲惫与决绝,“我意入朝,保马家全族平安,保西凉百姓免于兵祸。你们都随我一起,入朝为官,天子脚下,自有安身立命之所,不必再在这西凉之地,日日刀兵相见,朝不保夕。”

    众将见他心意已决,再也无法劝谏,只能重重叩首,满脸不甘地应下。

    蒋欲川看着马腾,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将军深明大义,识时务,顾大局,末将佩服。”

    三日后,马腾便收拾好了行装,带着全族老小二百余口,还有马休、马铁等子弟,以及麾下数千亲兵,跟着蒋欲川,离开了冀城,朝着长安、洛阳的方向而去。

    一路之上,风平浪静。蒋欲川始终守着分寸,对马腾一家礼敬有加,从无半分怠慢,沿途的州县,也早已接到曹操的军令,一路妥善安排,供给无缺。

    马腾坐在马车上,看着沿途荒芜的田地,看着蒋欲川每到一处,便会安排人手安抚流民,开仓放粮,与当地官吏商议屯田修渠之事,对百姓的疾苦了然于心,处理得井井有条,心底也愈发佩服这个少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曹操能在短短数年内,平定北方,一统中原。因为他麾下,有蒋欲川这样的人,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天下,而不是只想着争权夺利,劫掠地盘。

    可他们都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冀城,踏入关中地界,刚刚抵达洛阳城外的时候,一封伪造的密信,已经从长安,送到了韩遂驻守的金城。

    韩遂坐在府中,看着密信上的内容,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笑意,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弧度。

    密信上写着:马腾已被曹操诱入邺城,名为封侯拜相,实则打入天牢,择日问斩。曹操已下令,令钟繇、夏侯渊兵分两路,突袭关中诸部,将西凉军阀尽数诛杀,永绝后患。

    这封信,是韩遂亲手伪造的。

    他与马腾有杀妻灭子的血海深仇,当年二人反目,马腾杀了他的妻儿,毁了他的家,他日夜都想着报仇雪恨。如今马腾入朝,正是他最好的机会。只要能挑唆马超起兵反曹,不仅能借着马超的兵马,对抗曹操,保住自己的地盘,更能借曹操的手,诛杀马腾全族,报当年的血海深仇。

    更重要的是,只要马超起兵,马腾必死无疑,马家军群龙无首,他便能顺势吞并马超的兵马,独掌西凉兵权,成为关西唯一的霸主。

    韩遂当即带着亲卫,星夜疾驰,赶到了马超驻守的槐里城。

    马超一身银甲白袍,面容俊朗,目若朗星,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听闻韩遂深夜前来,连忙迎出了府门。见韩遂满面焦急,衣衫不整,头发散乱,马超连忙问道:“叔父,深夜至此,出了何事?”

    韩遂一把抓住马超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颤抖,急声嘶吼道:“孟起!大事不好了!天塌了!你父亲随曹操的使者入邺城,刚到洛阳,就被曹操抓起来打入了天牢!曹操那老贼说了,要你立刻解甲归降,否则,便将你父亲和你马家全族二百余口,尽数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啊!”

    马超闻言,如遭雷击,浑身巨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都在颤抖:“你说什么?!我父亲他……他被曹操抓了?!不可能!绝不可能!”

    “千真万确啊孟起!”韩遂老泪纵横,从怀中掏出那封伪造的密信,递到马超面前,哽咽道,“这是我安插在邺城的亲信,拼死送出来的密信!曹操已经下令,让钟繇、夏侯渊出兵突袭我们关中诸部,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啊!”

    “我与你父亲,结为异姓兄弟,你父亲的仇,便是我的仇!我韩遂愿倾尽麾下所有兵马,与孟起你一起,起兵反曹!我们一起杀到邺城,救回你父亲和全家,报此血海深仇!”

    马超接过密信,双手颤抖着,逐字逐句看完,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目眦欲裂。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劈下去,面前的案几瞬间被劈成两半,木屑纷飞。

    “曹操老贼!”

    马超厉声怒吼,眼底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杀意:“我与你,不共戴天!我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他转头看向韩遂,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带着决绝:“叔父!我马超愿以叔父为帅,联合关中十部兄弟,起兵反曹!不杀曹操,誓不罢休!不救回我父亲,绝不收兵!”

    韩遂连忙扶起马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面上却依旧是悲愤交加的模样,拍着马超的肩膀,掷地有声道:“好!孟起!有你这句话,我们西凉铁骑,定能杀退曹操,报仇雪恨!”

    建安十六年三月,马超、韩遂联合关中十部军阀,合兵十万,屯驻潼关,竖起反曹大旗,关西烽烟,骤然燃起。

    消息传到洛阳城外的驿馆时,蒋欲川正陪着马腾,刚入洛阳城门。听闻马超、韩遂联合起兵反曹,以诛杀曹操、营救马腾为名,兵临潼关,马腾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当场晕厥过去。

    驿馆的院中,蒋欲川站在春风里,看着从潼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眉头紧紧锁起。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马腾的心思,算准了曹操的布局,算准了江东的动向,却没算到韩遂会如此阴狠,不惜伪造密信,挑唆马超起兵,将马腾全族推入死地,也要报当年的血海深仇。

    腰间的环首残刀,在春风里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刀身微微震动,带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他指尖抚过腰间的梨纹木符,那枚木符此刻正微微发烫,与千里之外江东建业的那枚平安符、荆州江陵的那道梨纹刻痕,隔着万里江山,遥遥呼应。

    蒋欲川抬起头,望向西方潼关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他知道,一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大战,终究还是来了。潼关的烽烟已经燃起,这一战,不仅关乎关中的归属,更关乎天下三分的走向,关乎这乱世的未来。

    而他,注定要踏入这场烽烟之中,站在这乱世的棋局中央,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