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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吴侯阴计锁虎将 漳水风动起西征
    建安十六年,春。

    漳水的冰刚融了大半,碎冰顺着流水撞在邺城的城根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极了丞相府议事堂内,那股压在众人心底的暗流。主位上的曹操一身玄色朝服,须发间的霜白又添了几分,一双鹰目扫过堂下文武,最终落在了案上的军报上,指尖叩着纸面,发出清脆的叩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军报是夏侯渊、徐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正月里,二人奉曹操之命,率三万大军北上太原,平定了商曜叛乱。叛军据城死守半年,终究抵不住曹军的猛攻,城破之日,商曜被斩于阵前,河东地区的所有不稳定因素,被彻底肃清。

    “好!”曹操抬手将军报掷在案上,朗笑出声,震得堂顶的灯烛都微微晃动,“妙才、公明不负孤望,太原一平,河东再无后顾之忧,孤西征之路,便通了!”

    堂下诸将纷纷躬身道贺,武将之列的许褚、张辽更是满面振奋,赤壁大败后憋了两年的郁气,终于随着这场大胜散了大半。唯有立于武将末列的蒋欲川,一身银甲,腰间悬着那柄崩了三处缺口的环首残刀,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自去年冬巡查完淮南防线,便一直在合肥大营驻守,一月前刚收到邺城的密令,星夜赶回。这一路南下北上,他不止看了淮南的江防,更查了江东的动向——周瑜病逝后,江东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鲁肃接任大都督后,虽依旧推行联刘抗曹之策,可江东的水师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在巢湖日夜操练,淮南沿线的斥候,也比往日多了三倍不止。

    更让他心头警觉的是,江东那位少年将军吕莫言,平山越、定交趾,短短半年时间,声望日隆,隐隐有了周瑜之后江东第二人的势头。此人沉稳多谋,枪法卓绝,对淮南的地形、江防了如指掌,执掌水师多年,练出的江东水师进退有度,绝非等闲之辈,日后必是曹魏东线的心头大患。

    议事散去,百官依次退出,曹操却单独留下了蒋欲川。炭火依旧烧得旺,鎏金鹤嘴炉里的银骨炭燃着淡淡的青烟,驱散了春日的料峭寒意。曹操走到堂中悬挂的天下舆图前,手指先落在了关中潼关的位置,又移到了汉中张鲁的地界,沉声道:“蒋郎,你从淮南回来,一路所见,觉得孤接下来,该往何处走?”

    蒋欲川缓步走到舆图前,躬身道:“回丞相,赤壁一败后,我军水师折损殆尽,短期内不宜再南下渡江。孙刘两家借了南郡,看似联盟稳固,实则荆州归属的矛盾早已埋下,只需静待时日,他们必生内斗。当下我军的要务,是扫清西线的隐患,拿下汉中,扼住益州的咽喉。”

    他的手指顺着舆图上的渭水划过,稳稳落在了潼关、长安的位置,继续道:“关中之地,看似归顺朝廷,实则马超、韩遂等十部军阀割据一方,拥兵自重,阳奉阴违。若是我军直接伐汉中,他们必疑我军假途灭虢,届时起兵反我,我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唯有先定关中,再取汉中,才能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这番话,与曹操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曹操抚掌大笑,拍了拍蒋欲川的肩膀,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好!蒋郎所言,正合我意!孤已令钟繇率大军往长安,以伐张鲁为名,逼反关中诸将。他们若是反了,孤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举平定关中,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蒋欲川,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你方才说,江东有异动?”

    “是。”蒋欲川颔首,语气沉稳,一字一句皆有实据,“周瑜病逝后,江东以吕莫言为将,平山越、定交趾,整训水师,淮南沿线的斥候活动频繁,看似无动作,实则在暗中积蓄力量。此人有勇有谋,深得孙策旧部拥戴,在江东的声望日渐高涨,孙权虽用他,却也未必不防他。只是江东内部无论如何争斗,抗曹的本心不会变,东线合肥、淮南的防线,绝不能有半分松懈。”

    曹操闻言,眉头微蹙,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是。东线有文远、乐进、李典镇守,本无大碍,可既然有异动,便不能掉以轻心。你既熟悉淮南防务,便先留在邺城,待西征诸事定了,你再替孤去淮南坐镇,守住东线的门户。”

    “末将领命。”蒋欲川躬身应下,心底却清楚,曹操留他在邺城,不止是为了西征的谋划,更是因为世子之争的暗流,早已在邺城深处翻涌。

    就在上月,汉献帝正式下诏,封曹操世子曹丕为五官中郎将,置官属,为丞相副。从法理上,彻底确立了曹丕的继承人顺位,给了他开府置官的权力。可与此同时,曹操对曹植的偏爱,也愈发明显。铜雀台一赋,曹植名震天下,又与蒋欲川倾心相交,得了这位曹操身边最受看重的新锐心腹的亲近,身边也聚拢了杨修、丁仪等一批才子,隐隐有了与曹丕分庭抗礼之势。

    蒋欲川太清楚这场世子之争的凶险了。他虽因曹植的知遇之恩,与他走得近,却始终守着分寸,不主动掺和党争,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可身处这邺城的漩涡之中,很多事,从来都由不得他自己。

    百官散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下,蒋欲川才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了议事堂。春日的风卷着漳水的湿意扑面而来,带着料峭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环首残刀,指尖触到刀柄上缠了多年的麻布,粗糙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每日晨昏练一遍《稷宁卷平冈》,是他穿越以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哪怕昨夜为了西征谋划通宵未眠,今日回府的第一件事,依旧是走到府邸后院的演武场,解下腰间的环首残刀,缓缓拉开了起手式。

    御、劈、起、横、跃、斩、守。

    七式刀诀在他手中施展开来,早已没了初入乱世时的生涩,每一招都沉稳如山,收放自如。未开刃的刀身带着破风之声,却无半分杀伐戾气,刀势与漳水的潮声隐隐相合,守得住周身方寸,也容得下山河万里,恰好贴合了他“守本心、护生民、定社稷”的刀诀内核。

    最后一式收势,他握刀而立,气息平稳,面不改色。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符,随着收势的动作轻轻贴在腰侧,忽然泛起一阵清晰的暖意,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握着红缨长枪,一个持着薄刃短剑,站在漫天飞舞的梨花里,对着他笑。画面快得像流星划过,转瞬便消失无踪,他晃了晃神,只当是通宵未眠乱了心神,很快便敛去了眼底的异样。

    刚走到前院,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便停在了他的府邸门前,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眉目疏朗、带着几分恃才放旷的脸,正是丞相府主簿杨修。

    “蒋参军留步。”杨修笑着拱了拱手,翻身下车,几步走到蒋欲川面前,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方才在堂上,听闻丞相留参军商议西征大事,参军果然是丞相跟前最得力的人,杨某佩服。”

    蒋欲川微微颔首回礼,语气平淡,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杨主簿过誉了,不过是尽臣子本分,替丞相分忧罢了。”

    “参军太谦了。”杨修哈哈一笑,侧身引着他往一旁的僻静处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临淄侯近日得了一卷前朝孙武的兵法孤本,遍寻天下懂兵事的人一同品鉴,思来想去,满邺城唯有参军当得起此任。不知参军今夜可有空,过府一叙?”

    蒋欲川的心头微微一沉。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品鉴兵法,这是曹植阵营递过来的橄榄枝,也是将他往世子之争的漩涡里,再推进一步。铜雀台一赋后,他与曹植一见如故,曹植赠他龙渊匕首,待他以国士之礼,这份知遇之恩,他记在心里。可他更清楚,世子之争是帝王家事,外臣掺和其中,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他沉吟片刻,对着杨修躬身致歉:“劳烦临淄侯挂心,只是近日西征诸事繁杂,丞相交代的军务尚未理清,今夜怕是要通宵整理关中舆图与粮草账册,实在抽不开身。改日待军务稍闲,我必亲自登门,向临淄侯赔罪,再拜读兵法孤本。”

    杨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没有强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道:“参军是聪明人,该知道,这邺城之中,能让参军一展抱负的,不止是丞相府的三尺公案。临淄侯惜才爱才,对参军更是倾心相待,参军可莫要辜负了这份心意。”

    说罢,杨修也不多留,对着他拱了拱手,便转身上了马车,车轮滚滚,朝着临淄侯府的方向去了。

    蒋欲川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一次婉拒,必定会让曹植心中不快,可他别无选择。他是曹操的臣子,是大魏的将领,不是某一位公子的门客,这一点,他必须守得死死的。

    翻身上马,亲兵牵着马缰,缓缓朝着城南的府邸走去。长街两侧的商铺早已开了门,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邺城经过曹操数年的经营,早已从官渡之战后的凋敝中恢复过来,市井繁华,百姓安乐。蒋欲川看着街边安居乐业的百姓,指尖再次抚过腰间的梨纹木符,那枚从现代穿越而来,始终贴身携带的信物,暖意依旧未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东南方向,千里之外,便是江东建业。

    每次听到吕莫言这个名字,每次看到关于他的密报,他的心底总会泛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像是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与千里之外的那个人遥遥呼应。他想不通这份熟悉感从何而来,只当是英雄惜英雄,对那位江东虎将的敬佩,便也没有深究,只将这份异样压在了心底。

    回到府邸,他来不及歇息,便径直走进了书房。亲兵早已将西征相关的文书、舆图尽数摆在了案上,从关中的地形隘口,到河东的粮草屯所,再到凉州各路军阀的兵力分布、习性战力,事无巨细,一一陈列。案角还放着一卷关于司马懿的密报,上面写着司马懿近日频繁出入五官中郎将府,与曹丕过从甚密。

    蒋欲川的指尖在密报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始终记得,那日议事堂之上,司马懿垂着眼敛去所有锋芒的模样,这个男人的隐忍与城府,深不可测,如今彻底倒向曹丕,日后必是朝堂之上最棘手的对手。他将密报收进匣中,没有声张,只在心底留了个心眼,随即铺开那幅丈许宽的关中全境舆图,指尖顺着渭水、黄河的脉络,一点点划过潼关、蒲坂津、长安这些要害之地。

    他在淮南驻守的半年,早已将东线的江防摸得透熟,可西线的关陇之地,他只在史书上读过,在舆图上看过,却从未亲身踏足。他太清楚,西征关中,绝非易事。马超、韩遂麾下的西凉铁骑,是天下闻名的骁勇之师,当年董卓的西凉兵,便曾让十八路诸侯束手无策,更何况是如今拥兵十万的关中十部。曹操定下的“假途灭虢,逼反诸将”之计,虽是阳谋,可一旦关中诸将真的联手,据守潼关天险,西征之战,必定会陷入旷日持久的僵持。

    烛火跳动,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他拿起笔,在舆图上的蒲坂津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这里是黄河的重要渡口,也是潼关侧翼的唯一破绽,若是能从此处偷渡,绕到潼关后方,必能打破僵局。他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写下,从偷渡的兵力部署、粮草调度,到接应的方案、应急预案,事无巨细,尽数写在竹简之上,准备明日呈给曹操,笔尖划过竹简,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夜未歇。

    而就在蒋欲川在书房中为西征筹谋之时,丞相府的内堂,曹操也未曾安歇。

    他一身便服,坐在案前,案上摆着的,正是从江东传回来的密报,上面详细写着吕莫言夜宿大乔府邸,流言四起,孙权借机削夺其兵权的始末。贾诩垂手立在一旁,看着曹操的脸色,一言不发。

    “文和,你看看。”曹操将密报扔给贾诩,冷笑一声,“孙仲谋这小子,倒是学了一手好制衡术。周瑜刚死,就迫不及待地对孙策旧部下手了,用这么阴损的招数,毁了吕莫言的名声,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贾诩接过密报,逐字看完,微微躬身道:“丞相明鉴。孙权兄终弟及,本就根基不稳,孙策旧部手握兵权,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吕莫言声望日隆,又与大乔牵扯不清,孙权借机发难,也是意料之中。只是这吕莫言,倒是个难得的将才,就这么被内耗折损,倒是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曹操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江东越是内斗,对我们就越有利。孙权自断臂膀,折损了能征善战的将领,日后我们南下,便少了一个难缠的对手。只是,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指尖叩着案几,沉声道:“孤留蒋欲川在邺城,一是为了西征谋划,二也是为了盯着东线。吕莫言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就算被孙权猜忌,也绝不会就此消沉。淮南、合肥一线,必须牢牢握在手里,绝不能给江东可乘之机。”

    “丞相思虑周全。”贾诩躬身应道,随即话锋一转,低声道,“只是,临淄侯近日频频与蒋欲川接触,五官中郎将那边,也派人递了帖子,想邀蒋欲川过府一叙。世子之争,蒋欲川身处其中,怕是……”

    曹操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窗棂都微微作响:“孤要的,就是他身处其中,却又能守得住本心。蒋欲川这小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清楚分寸。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孤就是要看看,在子桓和子建之间,他能不能守得住臣子的本分,能不能扛得住这泼天的富贵诱惑。”

    贾诩看着曹操眼底的深意,瞬间了然,躬身不再多言。

    他太懂曹操的驭人之术了。这哪里是考验,分明是打磨。蒋欲川是曹操留给后世之君的栋梁之材,曹操要在自己手里,将这块璞玉打磨好,磨掉他的棱角,也磨掉他不该有的心思,让他成为日后稳固大魏江山的定海神针。

    夜色渐深,邺城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丞相府与城南蒋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烛火,映着两个为西征大计筹谋的身影。

    而与邺城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的,是千里之外的江东建业,一场更阴狠的算计,正随着满城的流言,一步步将吕莫言逼入绝境。

    建业城的春寒,比邺城更重,江风裹着湿气,吹得吴侯府邸的廊柱都带着刺骨的凉。第二日天刚亮,吕莫言便从大乔府邸的耳房出来,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依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牵着马,径直往吴侯府而去。

    昨夜大乔幼子突发急病,高烧不退,府中医官束手无策,侍女慌不择路,跑到水师营求到了他面前。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带着营中军医赶赴大乔府邸,守在耳房一夜,直到清晨幼子烧退,才松了口气。他自问行得正坐得端,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却没料到,不过一夜功夫,这件事便传遍了建业城的大街小巷,成了最不堪的流言蜚语。

    刚走到吴侯府门前,便看到门口的侍卫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异样的探究与避讳,往日里恭敬的行礼,也多了几分敷衍。吕莫言视若无睹,将马缰递给亲兵,径直走进了府中,求见孙权。

    议事厅内,孙权端坐主位,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见吕莫言进来,抬眼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莫言来了,快坐。昨夜辛苦你了,嫂嫂和侄儿可还安好?”

    “回主公,大夫人与小公子一切安好,府中并无异动。”吕莫言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诛心的算计,满城的流言,都与他无关。

    “那就好,那就好。”孙权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内侍奉茶,随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莫言啊,你也知道,孤这几日被朝堂上的事烦得焦头烂额。昨夜你去大乔府邸值守的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今早一上朝,世家的那些老臣,便纷纷上折子弹劾你,说你失了臣子本分,污了先主遗孀的清誉。”

    他将案上的奏折推到吕莫言面前,苦笑道:“你看看,这些折子,快把孤的案几都堆满了。孤知道你是清白的,也替你压下了,可这悠悠众口,孤也堵不住啊。”

    吕莫言垂着眼,看着那些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弹劾文字,字字句句都带着诛心的恶意,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没有半分情绪外露,只是躬身道:“末将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流言蜚语,末将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给主公添了麻烦,是末将的过失。”

    “哎,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孙权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温和,却字字句句都带着算计,“你是伯符兄的手足,也是孤的兄长,孤自然信你。只是为了堵上那些老臣的嘴,也为了平息流言,孤只能先委屈委屈你了。”

    吕莫言抬眼,看向孙权,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静等他的下文。

    “巢湖水师的操练,你管了这么久,也辛苦了。”孙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孤想着,让孙皎替你管着水师日常操练的事,你呢,就专心负责沿江的烽燧防务,不用再日日往巢湖跑,也能轻松些。你看如何?”

    这话一出,吕莫言的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凉意。

    巢湖水师,是江东的根本,是他耗费了数年心血,一点点整训出来的精锐。他自创的《落英廿二式》枪法,早已融入水师的战阵之中,练出的江东水师,能在长江之上进退自如,是江东对抗曹魏最核心的屏障。孙权这一句话,看似是让他“轻松些”,实则是削夺了他手中最核心的兵权,只给他留了个巡查烽燧的虚职。这便是孙权的算计,借着流言,名正言顺地削他的权,还让他无话可说。

    他沉默了片刻,躬身应道:“末将,遵主公安排。”

    没有辩解,没有不满,没有丝毫的抗拒,只有平静的应承。

    孙权看着他这般顺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满意取代。他原本以为,吕莫言会反抗,会辩解,会不满,他甚至准备好了后续的后手,可没想到,吕莫言竟这般轻易地应下了。

    “好,好。”孙权笑着点了点头,“莫言能体谅孤的难处,孤心甚慰。你放心,待流言平息,孤必定还你一个公道,也绝不会亏待了你。”

    “谢主公。”吕莫言再次躬身行礼,随即告退,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走出吴侯府的那一刻,春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他握着腰间的落英枪,指节泛白,枪纂上刻着的梨纹,隔着衣料,微微发烫,却依旧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他依旧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踉跄,仿佛身后那些探究的目光,那些诛心的流言,都伤不到他分毫。

    他不是不愤懑,不是不委屈,只是他清楚,此刻的任何辩解,任何反抗,都会坐实那些流言,都会让孙权更加忌惮。他越是争辩,孙权便越会觉得他心怀不满,有谋逆之心。他能做的,只有忍,只有守,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江东的防线,只要他还能护着江东,护着这里的百姓,个人的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回营的路上,建业城的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他夜宿大乔府邸的事。茶馆里的说书人,甚至已经编排出了不堪入目的段子,街边的百姓见了他骑马过来,都纷纷低头避让,眼神里带着鄙夷与探究。

    跟在他身后的亲兵,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将军!这些人血口喷人!您明明只是在耳房守了一夜,什么都没做!他们怎么能这么污蔑您!您为什么不跟主公分辩清楚!为什么要任由他们削了您的兵权!”

    吕莫言勒住马,转头看向亲兵,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分辩?怎么分辩?主公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是让我交出兵权,是让我名声受损,无法再威胁到他的位置。我若是分辩,便是抗命,便是心虚,只会让他更忌惮我,只会让事情更糟。”

    “可将军!”亲兵急红了眼,“您为了江东,出生入死,定交趾,平山越,守江防,哪一次不是豁出性命?主公怎么能这么对您!”

    吕莫言看着远处奔腾的长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主公,是为了伯符兄的遗愿,是为了江东的百姓,是为了守住这片江山。只要江东安稳,百姓安乐,我个人的荣辱,兵权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说罢,他催动马匹,继续朝着军营而去,背影挺拔如松,哪怕身处流言的漩涡,哪怕被主君猜忌削权,也没有半分弯折。

    回到军营,更是物是人非。往日里围着他请示军务的将领,如今都纷纷避着他走,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孙策旧部,也大多闭门不见,只有少数几个心腹将领,还留在他的帐中,个个满脸不平。

    “将军!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将程普的儿子程咨,猛地一拍案几,怒声道,“孙权这是卸磨杀驴!周瑜大都督刚走,他就这么对您!我们去找他,去跟他说清楚,就算是拼了这顶乌纱帽,也要还将军一个清白!”

    “都坐下。”吕莫言抬手,止住了众人的激动,语气平静,“我知道你们为我不平,可这件事,谁都不许再提,更不许去找主公理论。”

    “将军!”众人急声喊道。

    “我问你们。”吕莫言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严肃,“我们当兵吃粮,守土护民,为的是什么?是为了个人的权势富贵,还是为了江东的百姓,为了伯符将军打下的这片江山?”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若是我们去找主公理论,闹得朝堂分裂,军心涣散,谁最高兴?”吕莫言的声音掷地有声,“是北方的曹操!是虎视眈眈的刘备!我们自己乱了阵脚,江东就危在旦夕了!我个人的名声,兵权的得失,比起江东的安危,根本不值一提。”

    帐内的众将,看着吕莫言眼底的坚定与坦荡,都羞愧地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从今日起,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守好自己的防区,操练好自己的兵马,不许再议论流言,不许再惹是生非。”吕莫言沉声道,“就算我没了水师的兵权,只要我还穿着这身甲胄,我就还是江东的将领,就要守好这片江山。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乱了军心,休怪我军法处置。”

    “末将等,遵将军令!”众将齐齐躬身,沉声应道,眼底的不平,尽数化作了敬佩。

    处理完军务,已是日暮时分。吕莫言换了身劲装,带着亲兵,往巢湖水师营而去。就算孙权让孙皎接管了水师日常操练,他也要亲自去看一看,才放心得下。

    刚到水师营寨门口,便遇到了鲁肃的马车。鲁肃从马车上下来,看着一身风尘的吕莫言,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快步走上前,低声道:“莫言,你怎么还到这里来?如今流言四起,你该避避嫌才是。”

    “子敬兄。”吕莫言对着鲁肃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水师是江东的根本,就算主公让孙皎接管了操练,我也要亲眼看一看,才能放心。至于避嫌,我一生光明磊落,没什么好避的。”

    鲁肃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拉着他走到一旁僻静的江岸边,看着滚滚东流的长江,低声道:“莫言,我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心里苦。主公他……也是身不由己。他兄终弟及,本就根基不稳,孙绍渐渐长大,世家又在一旁煽风点火,他对你的忌惮,也是难免的。”

    “我明白。”吕莫言看着江面,语气平静,“我不怪主公,我只是可惜,可惜了公瑾兄的遗愿,可惜了这江东的大好局面。”

    他转头看向鲁肃,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子敬兄,曹操已经令钟繇率军入长安,名为伐张鲁,实则要取关中。一旦曹操平定了关陇,拿下了汉中,占据了长江上游,我们江东,就危在旦夕了。可主公现在,只想着朝堂制衡,只想着削我的兵权,根本没心思顾及西线的危局。”

    鲁肃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眉头紧紧锁起,重重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我数次劝谏主公,要早做准备,提防曹操西征,可主公根本听不进去。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朝堂权柄,都是如何坐稳这吴侯之位,哪里还顾得上西线的事。”

    江风卷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吹起了二人的衣袂。二人站在江岸边,看着奔腾不息的长江,都沉默了下来,心底满是无力与怅惘。

    他们都看到了江东未来的危局,可他们的主君,却沉浸在朝堂制衡的权术之中,视而不见。

    许久,鲁肃拍了拍吕莫言的肩膀,低声道:“莫言,再等等吧。等流言平息,等主公想通了,总会明白的。你也别太委屈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照顾好自己。”

    吕莫言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与鲁肃分别后,他巡查完水师营寨,已是深夜。回营的路上,路过城东大乔府邸的那条街,他下意识地勒住了马,朝着那座紧闭的朱红大门望了一眼。

    府邸的内院,二楼的窗前,正亮着一盏烛火。大乔正站在窗前,隔着重重街巷,望着他骑马的身影,眼底满是担忧与酸涩。

    今日,她也听到了满城的流言,也收到了世家老夫人的帖子,字字句句都在讥讽她不守妇道,与外臣私相授受。她知道,是自己连累了吕莫言,是自己让他陷入了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派侍女给吕莫言送了伤药和吃食,想替他解释,可侍女刚出府门,就被吴侯府的人拦了下来,东西被没收,人也被训斥了一顿。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孙权的耳朵里,更是坐实了二人之间“有染”的流言,孙权对吕莫言的猜忌,也更深了一层。

    大乔站在窗前,看着吕莫言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守了这么多年的清规,守了这么多年的名节,从来没有对谁动过心,可偏偏对那个坦荡正直、始终默默护着她母子的少年将军,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可这份心思,终究只能藏在心底,不仅不能说出口,还成了毁了他的利刃。

    夜色渐深,江风卷着细雨,再次落了下来,打湿了建业城的长街,也打湿了窗前人的眼眶,和巷陌里骑马人的心。

    而与江东建业一江之隔的荆州江陵,春日的晨光刚洒上城头,吕子戎便一身银甲,手按腰间的承影剑,带着亲兵巡完了城头的防务。

    建安十六年春,益州牧刘璋听闻曹操西征关中,欲以钟繇大军伐汉中张鲁,心中惶惶不可终日。他素知曹操用兵如神,一旦平定汉中,必借得胜之势挥师入蜀,益州沃野千里,却无险可守,绝非曹操对手。慌乱之下,刘璋与别驾张松、军议校尉法正等心腹日夜商议,最终定下计策:备上益州特产、贡物,遣张松为使,赶赴邺城面见曹操,纳贡示好,以表归顺之心,只求曹操平定汉中后,不取益州,保全他的州牧之位。

    消息顺着长江传到江陵,整个荆州都为之震动。刘备府邸之中,诸葛亮、庞统连日议事,皆言曹操若收服刘璋,尽得益州之地,便占据了长江上游,荆州将腹背受敌,再无宁日。整个江陵城都绷紧了弦,刘备一边整军备战,囤积粮草军械,一边命吕子戎与关羽一同镇守江陵,整饬城防、操练兵马,严阵以待,护住荆州的根基。

    巡完城头,他走到演武场,拔出承影剑,缓缓拉开了《影匿瑬心舞》的起手式。剑影翩跹,快得如同流动的晨光,在演武场上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灵动却不失沉稳,凌厉却不沾杀伐,恰是他义贞、护民的本心。剑鞘上刻着的梨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忽然泛起一阵暖意,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剑招险些乱了分寸。

    他收剑而立,握着承影剑,望着北方的中原方向,眼底满是茫然。每次听到北方传来的“蒋欲川”三个字,每次看到关于他的军报,他的心底总会泛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这个名字,他在哪里听过千遍万遍,刻在了骨血里,可翻遍所有记忆,却始终找不到半分踪迹。

    他不知道这份悸动从何而来,只当是连日巡营太过疲惫,很快便压下了心底的异样,重新握紧了承影剑。他要守好江陵,守好主公的后方,护好治下的百姓,等着那份缺失的东西,有朝一日能填满。

    千里之外的邺城,天刚蒙蒙亮,蒋欲川便拿着昨夜写好的西征谋划,再次走进了丞相府。

    曹操看着他递上来的竹简,看着他对关中地形的精准分析,对蒲坂津偷渡的周密谋划,对粮草调度的妥帖安排,抚掌大笑,连连称好,当即便定下了西征的详细部署,令各营整军备战,不日便要亲率大军,西征关中。

    议事完毕,曹操留下蒋欲川,看着他,似笑非笑道:“蒋郎,昨日子建邀你过府,你为何不去?”

    蒋欲川心头一凛,躬身道:“回丞相,昨日军务繁忙,要整理西征的舆图与谋划,实在抽不开身,并非有意推脱临淄侯的邀约。待西征事毕,末将必定亲自登门赔罪。”

    “哦?”曹操挑了挑眉,又问道,“那子桓昨日也派人给你递了帖子,邀你过府饮宴,你为何也推了?”

    “回丞相,末将是军中将领,只知领兵打仗,护国安民,不敢与诸位公子过从甚密,更不敢掺和不该掺和的事。”蒋欲川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坚定,“末将是丞相的臣子,是大魏的将领,只忠于丞相,忠于大汉朝廷,绝无二心。”

    曹操看着他眼底的坦荡与坚定,沉默了许久,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一个只忠于孤,忠于大汉!孤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沉声道:“西征的事,就按你谋划的来。还有一件事,孤要交给你去办。”

    “请丞相示下。”蒋欲川躬身道。

    “你替孤走一趟西凉,去冀城见马腾。”曹操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西凉地界,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劝他归顺朝廷,举家入朝为官。只要马腾入了邺城,马超便投鼠忌器,关中十部联军,便不攻自破。”

    蒋欲川心头一凛,随即躬身应道:“末将领命!定不负丞相所托,劝降马腾,为西征扫清障碍!”

    走出丞相府,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蒋欲川握着腰间的环首残刀,望向西方的关陇之地,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锐光。

    西征的战鼓,已经擂响。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趟西凉之行,不仅会让他直面乱世的血雨腥风,更会让他与千里之外的两位兄弟,在这乱世的棋局之中,一步步走向那注定的相逢。

    腰间的梨纹木符,在春风里微微发烫,与江东建业吕莫言怀中的宁字平安符、荆州江陵吕子戎剑鞘上的梨纹刻痕,隔着千里江山,遥遥呼应。

    漳水东流,长江奔腾,乱世的棋局,已然进入了最凶险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