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用明珠,是因为他机敏能干,平三藩,收台湾,他都有功。朕用索额图,因为他是赫舍里家的,是朕的国舅,辅佐朕除鳌拜,也有功。可功劳,不能变成他们结党营私、尾大不掉的本钱!”
康熙的声音依旧平缓,但高士奇却听出了一丝冰冷的怒意。
他知道,皇帝对明、索两党之争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
尤其是明珠,近年来权势熏天,其党羽遍布朝野,从吏部尚书科尔坤,到户部尚书佛伦,再到封疆大吏,门生故吏无数,俨然是“明相国”,而非“皇上的大学士”了。
更有甚者,明珠与大阿哥胤禔过从甚密,而索额图则死保太子胤礽,这已经触及了康熙最敏感的底线——储位之争。
“高士奇,朕的儿子们还小,朕不想让他们这么早就卷进这些腌臜事里。这棵大树,枝叶太盛,会遮蔽了阳光,底下的小树苗就长不起来了。”
康熙将火钳扔回盆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朕要修剪修剪了。”
高士奇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知道,一场天大的风暴,即将在康熙的这句话中酝酿而成。
“皇上欲行雷霆之举,奴才万死不辞,愿为皇上马前卒。”高士奇,突然间下跪,双眼紧盯康熙。
“起来吧。”康熙摆了摆手,示意他站起身来,“朕找你来,不是要你喊打喊杀。那是莽夫所为。朕要的是,让这层雪,自己化掉。而且,要化得干干净净,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雪下面的东西。”
他踱到暖亭的石凳边,坐了下来:
“明珠和索额图,两害相权,必先去其一。索额图虽也跋扈,但他毕竟是太子的叔外公,动他,会震动国本。明珠不同,他扶持老大,名不正言不顺,其党羽又多是贪墨之辈,根基不稳。就从他开始吧。”
“皇上英明。”高士奇应道,脑中已经飞速盘算起来。
“朕要的不是一个‘莫须有’,朕要的是铁证如山,要他无话可说,要他的党羽心惊胆战,要天下人都看明白,朕为何要动他。”
康熙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朕给你一个引子。”
他顿了顿,说:“河工。”
高士奇的眼睛亮了。
河道总督靳辅,是天下皆知的治河能臣,但也是公认的明珠一党。
近年来,靳辅与江苏巡抚于成龙关于“束水”还是“疏浚”的治河方略之争,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于成龙是清流派的领袖,素来与明珠一党不睦。
“靳辅治河,有功,但也有过。”
康熙缓缓道,“他那个‘屯田’之策,虽说是为了筹措河工经费,却在江南闹得怨声载道,夺民之田,害民之利。这就是最好的切入口。朕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明珠的党羽,为了功绩,是如何不顾百姓死活的。”
“臣明白了。”高士奇心中豁然开朗,“皇上的意思是,借河工之争,引清流为利剑,先斩靳辅这个羽翼,再顺藤摸瓜,直指明珠本人?”
“清流是剑,但还不够快。”康熙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朕还要给这把剑淬上毒。徐乾学、郭琇这些人,不都是索额图的门生故旧吗?他们恨明珠入骨,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你去,给他们一个机会。告诉他们,朕……对江南的屯田,很是不满。”
高士奇心领神会。
这便是帝王之术,驱虎吞狼。
让索额图的人去咬明珠,无论结果如何,康熙都是最终的赢家。
“此事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朕授意的痕迹。朕,只是一个听取臣子意见、主持公道的君父。”
康熙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你要让他们觉得,这是他们为国除奸的机会,是他们自己的主意。”
“臣明白。”高士奇深深叩首,“臣还有一个顾虑。若明珠被攻,索额图一党必然会坐山观虎斗,甚至会趁机落井下石,朝局恐怕会更加混乱。”
康熙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到这一层,很好。所以,在动手之前,朕得先把这只观虎斗的‘虎’,请到别处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清舆图前,手指在北疆的黑龙江一带缓缓划过。
“罗刹国的人,在雅克萨和尼布楚一带,已经被萨布素围困一年,虽说萨布素已经给他们治病,给他们军粮。如今戈洛文的使团据说也快到了。朕想派一个得力的重臣,去和他们好好谈一谈,划定疆界,永绝后患。”
康熙回头,看着高士奇,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觉得,领侍卫内大臣、议政大臣索额图,最是合适。”
高士奇倒吸一口凉气。
一石二鸟!
不,是一石三鸟!
将索额图这个最大的变数远远支开,让他远离京城的政治旋涡;让他去办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既是重用,也让他无话可说;同时,也向天下昭示,康熙并非只针对某一党派,而是对事不对人。
好一盘天衣无缝的棋局!
高士奇再次拜服在地,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折服。
他知道,从这个春天开始,大清的朝堂,将不再平静。
而他,高士奇,将是掀起这场滔天巨浪的,最关键的那只手。
“去吧。”康熙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挥了挥手,“记住,雪化的时候,要让阳光照进来,而不是化成一地泥水。”
“臣……谨记。”
高士奇躬身退出暖亭。
殿外的寒风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
但他知道,雪,终究会化的。
从畅春园出来,高士奇回头再看畅春园,只感觉这朝中的大事,怕是日后都要从畅春园发出。
而紫禁城中的乾清宫,索额图和明珠即便斗的再凶、再狠,亦不过康熙棋子耳。
高士奇木然摇头,这大清国的党争,似乎就在康熙一念之间。
春雪,下了整整一夜。
这天夜晚,康熙从畅春园突然回到了紫禁城的乾清宫。
正在批阅奏折的太子,以及两位宰相,索额图和明珠皆是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