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抬起头,望着苍茫的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诵读起自己亲笔写下的祷词,那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很远:
“……惟玄烨荷蒙鞠养,成立以有今日。猝婴重疾,已及百日,医药罔效,朕心惊惶,莫知所措。不得已,谨于本日,虔率诸王、贝勒、大臣、官员等,亲诣天坛,为太皇太后祈祷。伏愿上天,鉴朕微诚,开恩加护,俾沉疴顿愈,遐算永增。若允所请,愿减臣玄烨龄,冀增太皇太后数年之寿……”
说到最后一句“愿减臣玄烨龄,冀增太皇太后数年之寿”时,康熙的声音已经完全被哽咽所替代。
康熙重重地将头叩在冰冷的石板上,长跪不起,泪水与冰雪融为一体。
坛下,所有随行的王公大臣,无不被这一幕所震撼。
他们见过康熙的英明神武,见过他的杀伐决断,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如此无助的一面。
许多年长的宗室王公,想起了当年顺治皇帝对董鄂妃的情痴,但他们知道,眼前的这一幕,并非男女之情,而是源自血脉、源自三十年养育之恩的、最纯粹的孺慕之情。
这一刻,他是大清的皇帝,更是太皇太后布木布泰唯一的孙儿。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步祷,将康熙的孝心,以一种最极致、最公开、最悲壮的方式,展现在了整个大清国的面前。
即便它日后没有立刻换来奇迹,却深刻地烙印在了所有人的心中。
康熙朝,康熙为太皇太后祭天,成为佳话。
步祷归来,康熙的身体已近乎虚脱,但他拒绝了任何休息的建议,直接回到了慈宁宫,守在了祖母的病榻前。
从此,他在慈宁宫的外殿,席地而卧,衣不解带,日夜陪侍。
慈宁宫的烛火,彻夜通明。
而帝国的权力中枢——南书房与乾清宫西暖阁,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暗流汹涌。
皇帝罢朝尽孝,将日常政务暂时交由太子胤礽监国,并命大学士索额图与明珠辅佐。
这一决定,如同一颗投入权力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
西暖阁内,年仅十三岁的皇太子胤礽,穿着一身尺寸略显宽大的太子常服,端坐在御座之侧的一张紫檀木椅上。
他自幼便是储君,由康熙亲自教导,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骑射布库,都极为出色。
此刻,他正努力模仿着父皇的模样,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审视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的左手边,是他的叔外公,大学士索额图。
右手边,则是另一位权相,明珠。
再往下,则是李光地、陈廷敬等几位汉臣大学士与尚书。
“太子爷,”索额图躬身上前,将一本奏折呈上,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这是安徽布政使王克勇受贿的证据 ,按本朝法度,理应将其拿下法办。然此人在三藩之乱时立下大功,即便不法办,也要调任。”
胤礽接过奏折,迅速浏览了一遍。
他的汉文功底极好,很快便抓住了要点。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傲然,声音清亮地说道:“准了。将王克勇调任甘肃,做个巡抚去吧。”
明珠心中一惊,王克勇,自己亲自提拔的官员。
仅凭索额图一道奏折,就让他去偏远的甘肃?
“启禀太子,王克勇即便受贿,朝廷理应派人查案后方能调任,岂能......”
明珠话音未落,索额图便笑呵呵的说道:“明相啊明相,莫非王克勇是给您送过银子不成?”
“你......”明珠矢口否认:“索相莫要血口喷人,我这是......”
“是啊明相,既然他都受贿了,本宫必要惩罚他,让他降级做一个巡抚,也未尝不可。”太子说完,写上朱批,这件事就算完了。
明珠骇然,摇着头苦笑,又坐回了原位。
陈廷敬、高士奇,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当天晚上,在毓庆宫,太子胤礽的书房内,一场争辩悄然上演。
大阿哥胤禔,仗着自己年长,又素有战功,时常来毓庆宫“探望”太子。
他性格粗豪,言语间总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二弟,听说你今天驳了明珠的面子?好样的!”胤禔大马金刀地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点心,“就该这样!那帮汉人老头子,就是啰嗦!皇阿玛就是对他们太客气了。咱们满洲人的江山,就该有满洲人的气魄!”
胤礽听着这话,心中虽有些受用,但更多的却是警惕。
你大阿哥的母亲是明珠的堂侄女,你与明珠结党,我胤礽岂能不知道?
可你今日前来,却跟我说明珠的坏话。
谁不知道你肚子中想的什么坏水。
胤礽知道自己这个大哥,对自己储君的位置觊觎已久。
他淡淡一笑:“大哥说笑了。本宫也是就事论事,为国事着想罢了。”
就在此时,门外太监通报:“八阿哥到。”
只见一个面容俊秀、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少年走了进来,他就是八阿哥胤禩。
他一进来,便先向胤礽和胤禔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见过太子二哥,见过大哥。”
胤禩的母亲良妃卫氏出身辛者库,地位不高,因此他自小便养成了谦和有礼、善于察言观色的性情。
他在朝中大臣和宗室兄弟间人缘极好,从四五岁起,就被誉为“八贤王”。
“八弟来了,”胤礽的态度也温和了些,“坐吧。”
胤禩微笑道:
“听说皇阿玛在慈宁宫日夜侍疾,茶饭不思,弟弟心里实在是担忧。刚才去向额娘请安,额娘说做了些易克化的饽饽,让弟弟给皇阿玛送去。只是弟弟人微言轻,怕皇阿玛不肯用。心想还是得先来请示太子二哥,看此事是否妥当。”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父皇的孝心,又处处维护着太子胤礽的权威。
胤礽听了,心中果然舒服了不少,点头道:“八弟有心了。二哥也正为此事发愁。既然如此,你我兄弟便一同去一趟慈宁宫,共同劝慰皇阿玛。”
一旁的胤禔见状,冷哼一声,心中暗骂胤禩“奸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