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心中冷笑:“索额图利用太子的年轻气盛,正可以将他塑造成一个独断专行的太子,虽然说这样既能树立太子的权威,也能借机排挤我明珠。老夫正好借坡下驴,最好让人将此事禀报给皇上.........”
明珠没有再争辩,他退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彷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身后的大学士李光地、陈廷敬等人,却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他们这些不属于任何党派的清流官员,已经预感到了朝局即将到来的动荡。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西暖阁的场景反复上演。
在索额图的刻意引导和吹捧下,胤礽愈发享受这种一言九鼎的权力滋味。
他批阅奏折,裁决政务,俨然一个少年天子。
索额图及其党羽则利用这个机会,迅速安插亲信,将一些重要职位换上了自己的人马。
朝廷的权力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向东宫严重倾斜。
余国柱深夜来到明珠的府上,一脸惊恐的说道:“明相,属下来报,太子拨款三十万两白银,其中有十万两白银,是孝敬索额图的。”
“嗯.......”明珠捋着胡子,思考片刻后:“这些账都记下来,待皇上出山,这一笔一笔,都是扳倒索额图最好的证据。”
“另外......”
“另外什么,别支支吾吾的。”
“另外咱们的人,陆陆续续被调离京城,而索额图的党羽,则趁势占据了不少职位啊。”余国柱忧心忡忡。
明珠的这些人,都都是花了大价钱从明珠的手中买的官。
如今太子一道调任书,就将这些人调走。
且不说日后这些人找麻烦,就单单是明珠信任之人,也被调走了不少。
明珠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哈哈.......这太子也太着急了,我明珠岂是这么好欺负的?”
“明相,那.......”
明珠走到桌案前,拿起毛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字。
余国柱走过去一瞧:“忍?”
“不错,杀鸡焉用牛刀,将太子养肥了,再杀。”明珠用毛笔,再次将“忍”字涂掉。
余国柱不解:“呃.......明相,此为何意?”
“太子犯的事越多越好!这样.......你.......”明珠小声的跟余国柱说着。
余国柱一边听,一边点头。
听到最后,余国柱拍手叫到:“妙!妙啊......”
明珠和索额图斗的难解难分,但此时的明珠,虽然已经落了下风,但朝堂上依旧风起云涌。
而此时的慈宁宫,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康熙依旧衣不解带地守在祖母床前。
他亲自为祖母擦拭身体,清理秽物,没有丝毫嫌弃。
每当太医诊脉,他都会紧张地屏住呼吸,直到听到那句“圣躬依旧,不见起色”的回复,才会在深深的失望中,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
苏麻喇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几次三番地劝他休息,他都置若罔闻。
“朕不累。”他总是这样回答,目光却从未离开过祖母的脸。“只要能看着皇祖母,朕就心安。”
一天深夜,太皇太后在昏睡中,突然开始说起了胡话。
她说的不是满语,也不是汉语,而是早已生疏的蒙古语。
她的声音时而急切,时而悲伤,彷佛陷入了久远的噩梦。
康熙听不懂,急忙让苏麻喇姑来听。
苏麻喇姑侧耳听了半晌,老泪纵横。
她对康熙说:“皇上,太皇太后在叫她父亲的名字,在叫科尔沁草原……她想家了。”
康熙闻言,心如刀绞。
他的皇祖母,十三岁便离开草原,嫁给皇太极,从此深居宫中六十余载。
她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大清,却在生命的尽头,思念起了儿时的故乡。
康熙跪在地上,握住祖母的手,用自己都不甚熟练的蒙古语,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呼唤:“乌库妈妈,乌库妈妈,孙儿在这里……您看看孙儿……”
然而,无论他如何呼唤,太皇太后都再也没有清醒地回应过他。
她的生命,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寒风中微弱地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宫中的太医已经束手无策,他们能做的,只是用昂贵的人参吊住太皇太后最后一口气。
绝望之中,康熙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的决定。
康熙二十六年十一月下旬,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紫禁城被妆点得一片银白,却更显肃杀与清冷。
在慈宁宫压抑的气氛中,康熙的耐心与希望,正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他下旨遍召天下名医,悬以重赏,但应召而来的杏林国手们,在为太皇太后诊脉之后,无不面色凝重,最终也只能开出一些无关痛痒的固本培元之方。
“皇上,太皇太后乃是寿数使然,非药石可医……”一位老御医跪在地上,冒死说出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不敢言讲的真相。
“滚出去!”康熙疲惫地挥了挥手,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山穷水尽的时刻,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比利时传教士,时任钦天监监正的南怀仁。
南怀仁在中国已有二十余年,他不仅精通天文历法,为康熙制造了大量精密的观星仪器,而且在数学、地理、甚至火炮铸造方面都有着极高的造诣。
康熙对他极为信赖,时常召他入宫,探讨西学。
康熙隐约记得,南怀仁似乎也懂得一些西方的医术。
当年,太皇太后病重,被汤若望医治所救。
如今,汤若望的弟子南怀仁尚在,他是否会有办法呢?
在极度的焦虑与绝望中,康熙决定打破常规。
他知道,让一个“红毛”的“番人”来为母仪天下的大清太皇太后诊病,虽然是违背祖制,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但此刻,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他都不能放过。
“传旨,召南怀仁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