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风起。
展昭独坐灯下,手中那张薄纸在烛火映照下几乎透明。娟秀字迹如刀刻石,一字一句反复回荡于脑海:“君若寻真相,三日后子时,孤山古庙见。勿带一人,否则血溅五步。”他指尖轻抚纸角,未觉异样,却知此信绝非寻常。能无声无息将银针插入窗棂而不惊动自己??此人轻功之高,至少与自己在伯仲之间,甚至更胜一筹。
而最令他心寒的是,对方竟似洞悉他的每一步行动。金水桥刺杀、铜牌现世、大理寺失火……一切皆如棋局,有人执黑布阵,步步为营。如今递来邀约,是引蛇出洞?还是……放虎归笼?
他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话语:“‘玄门’不立于阳世,亦不存于阴司,它如影随形,生于人心之暗处。一旦被其盯上,退则永无宁日,进则九死一生。”
展昭缓缓起身,推开房门。夜风扑面,带着秋末的寒意。院中槐树落叶纷飞,王朝正领着四名差役巡夜,见他出来,忙拱手行礼。
“大人有何吩咐?”
“去查城南永宁坊‘归元药铺’近三个月进出账册,尤其是夜间来访之人,记下所有可疑面孔。”展昭低声道,“但不可打草惊蛇,只许暗查。”
王朝点头称是,转身欲走,展昭却又唤住他:“再派人盯紧府衙西南角那座废弃茶棚,若有生人靠近,立即回报。”
待脚步声远去,展昭返身入室,从床底取出一只乌木匣子。打开后,内藏一柄短剑,剑鞘漆黑,刃口微泛青光。这是师父所传“断愁”,二十年未曾出鞘。他轻轻摩挲剑脊,低声自语:“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也该饮血了。”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展昭便换上粗布衣裳,戴斗笠遮面,悄然出府。一路穿街过巷,避开元城主道,专挑僻静小径前行。他知道,此刻自己极可能已被监视,稍有不慎便会暴露意图。
归元药铺坐落于永宁坊东南角,门面不大,灰瓦白墙,匾额斑驳,写着“归元堂”三个楷书大字,笔力沉稳却不张扬。门前挂着两串干草药,随风轻摆,透着几分陈旧的药香。
展昭在对面茶摊坐下,点了一壶粗茶,目光不动声色扫视四周。药铺内仅有两名伙计应客,掌柜并未露面。他留意到,铺门口有一道极细的铜线自门槛延伸至隔壁米店后墙,若非眼尖几不可察??这分明是警讯机关!
他心中一凛:此地早有防备。
正思忖间,忽见一名灰袍老者拄杖而来,颤巍巍走入药铺。伙计见状连忙迎上,态度恭敬异常。老人低声说了几句,伙计点头哈腰,转身入内堂。片刻后,一道身影掀帘而出。
那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眉心一道竖痕,身穿靛蓝长衫,外罩素色围裙,正是现任掌柜李承业。
展昭瞳孔微缩。此人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绝非普通商户。更令他在意的是,李承业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伤口早已愈合,却留有明显疤痕??而据刑部密档记载,十年前太医院副使李怀安遭贬当日,曾因拒交“玄字号卷宗”被酷吏以铁钳夹碎手指!
难道……他就是当年幸存者?
展昭压低斗笠,悄然起身,绕至药铺后巷。此处堆满废弃药渣,臭气熏人,但他敏锐察觉到一股异香混杂其中??那是“迷魂散”的气味,江湖中极难配制的迷药,常用于审讯或控制他人神志。
他伏身细看,发现墙根处有一块活动砖石,轻轻一推竟露出地道入口!地道狭窄幽深,仅容一人匍匐通过。展昭取出火折子点亮,小心翼翼潜入。
地道蜿蜒数十丈,尽头是一间密室。室内陈设简陋,却整齐摆放着数十个陶罐,罐上贴有标签:“甲一”、“乙七”、“丙九”……展昭逐一查看,赫然发现这些竟是人体器官浸泡于药液之中!更有竹简记录:“心属火,主忠;肝属木,主怒;取其精魄,炼‘傀心丹’可控人性情……”
他心头剧震:这是以活人炼药,操控心智的邪术!
正欲进一步探查,忽然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展大人果然胆识过人,竟能寻至此处。”
展昭猛然转身,火光照亮来人面容??竟是李承业!此刻他已脱去儒商伪装,眼中寒光如刃,右手握着一支玉笛模样的器物,笛身镶嵌七颗黑曜石。
“你来了多久?”展昭沉声问。
“从你踏入永宁坊那一刻起。”李承业淡淡道,“我知道你会来。每一个追查‘玄门’的人,最终都会来到这里。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疯了,还有些人……变成了我们。”
“你们到底是谁?”展昭手按断愁剑柄,全身肌肉绷紧。
“我们是被遗忘的名字,是被抹去的历史。”李承业缓缓举起玉笛,“三十年前,先帝设立‘铁网计划’,表面监察奸佞,实则清洗异己。我父亲不过提出质疑军饷流向,便被冠以叛党之名,全家流放途中尽数毒杀。唯有我,靠吞服假死药活了下来。”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包拯是清官?他也是‘铁网’继承者之一!当年签署清洗令的三位重臣,就有他恩师!他们烧毁档案,掩盖真相,把一切罪责推给一个虚构的组织??‘玄门’。”
展昭眉头紧锁:“所以……‘玄门’根本不是杀手集团,而是反抗者的代号?”
“不错。”李承业点头,“我们以‘玄’为记,只为清算那些披着忠良外衣的刽子手。金水桥刺杀,是我们对陈文远的审判??他明知西北军中贪腐成灾,却为保仕途缄口不言;御膳房下毒,是对皇帝纵容权臣的警告;至于大理寺大火……那是我们取回本该属于我们的记忆。”
展昭冷声道:“那你为何要约我孤山相见?”
“因为你不同。”李承业目光微动,“你虽效忠包拯,但从不盲从。你在金水桥救下陈文远,并非因他是钦差,而是因你心中尚存公义。我们不需要敌人,我们需要……盟友。”
“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拉我入伙?”
“是给你选择的机会。”李承业放下玉笛,“三日后子时,孤山古庙,我会告诉你全部真相??关于‘铁网’,关于先帝的秘密诏书,关于当今圣上中毒的真正原因。但你必须独自前来。若你带人,我便杀尽庙中所有人;若你不来……明日全城百姓将喝下掺有‘傀心散’的井水。”
展昭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若我揭发你?”
“你不会。”李承业嘴角微扬,“因为你已经开始怀疑了,不是吗?为何偏偏是你接到匿名信?为何刺客留下‘玄’字铜牌?为何大理寺失火恰在你调档之前?展昭,有人在利用你,也在试探你。而我能给你真正的答案。”
话音落下,密室忽然震动,头顶尘土簌簌落下。展昭知是机关启动,再留已无意义。他最后看了那些陶罐一眼,身形一闪退出地道。
回到地面,他迅速掩好砖石,佯作无事般踱步离开。然而刚转过街角,便见公孙策站在一辆马车旁,神色凝重。
“你果然在这儿。”公孙策低声道,“我查到了些东西??十年前那场清洗中,共有十七名官员家属失踪,其中就包括李承业之妹。而她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正是开封府后园一口枯井。”
展昭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更奇怪的是,昨夜禁军巡查时,在同一位置听见地下传来敲击声,持续三下,似求救信号。”公孙策压低声音,“展兄,咱们府里……怕是有地牢。”
两人对视,皆看出彼此眼中的惊骇。
当夜,展昭再度潜入开封府后园。月光惨白,枯井口覆满青苔。他用铁钩撬开井盖,垂绳而下。井深十余丈,底部并非泥土,而是一道铁门!门上刻着与铜牌相同的“玄”字,只是更为古老,形如符咒。
他用力推开铁门,眼前景象令人窒息??
一座巨大地下密室延展眼前,四壁插满火把,中央摆着七具棺椁,皆以青铜封钉。每具棺盖上刻有一人姓名:陈、赵、王、刘、孙、周、吴……皆为当年被定为“叛党”的大臣姓氏!
而在最深处,赫然挂着一面龙纹黄绸,上书四个朱砂大字:“铁网遗诏”。
展昭走近细看,诏书内容让他如遭雷击:
> “朕知身后必有清议攻讦,故设‘铁网’以镇国本。凡涉军政要务,若有异议者,格杀勿论。事后伪作‘玄门’所为,以惧百官。此诏唯三臣可见,违者诛九族。”
落款竟是先帝御笔亲书,加盖传国玉玺!
原来如此……所谓“玄门”,不过是皇权维稳的替罪羊!那些被灭门的官员,皆因触碰军饷机密而遭清洗。而今日所谓的“玄门复仇”,实则是幸存者揭竿而起!
展昭踉跄后退,脑中翻江倒海。他一直以为自己守护的是正义,可如今却发现,脚下这座开封府,竟也建在谎言与鲜血之上!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
“你终于看见了。”是包拯的声音。
展昭缓缓转身。包拯一身便服,手持灯笼,面色苍老得仿佛一夜之间老去十岁。
“大人……您早就知道?”展昭声音沙哑。
包拯点头,走入密室,跪在“铁网遗诏”前,深深叩首:“我二十岁入刑部,恩师临终前将此诏交予我。三十年来,我日夜煎熬。放过贪官,是我妥协;抓捕‘玄门’余孽,是我执行命令;可每当夜深人静,我都在问自己??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恶人?”
“那您为何不停止?”展昭怒问。
“因为停止意味着叛国。”包拯抬眼,目光悲悯,“当今圣上若知先帝曾下此诏,必痛不欲生。朝纲将乱,边患即至。我所能做的,唯有以清廉自持,在夹缝中护住些许良善。”
展昭默然。良久,他问道:“那陈文远呢?他是否也知情?”
“他不知。”包拯摇头,“但他查到了部分真相。所以他才会被列为清除目标??不是因为‘玄门’要杀他,而是‘铁网’内部有人想灭口。”
展昭心头一震:“您的意思是……陛下中毒,也是‘铁网’中人所为?”
“极有可能。”包拯沉声道,“有人想借‘玄门’之名,重启清洗。而你,展昭,正被推上风口浪尖。”
两人沉默相对,密室内唯有火把噼啪作响。
三天后便是子时。
孤山古庙之约迫在眉睫。
展昭走出地牢时,东方已现鱼肚白。他抬头望天,乌云渐散,一轮残月悬挂天际,宛如一把弯刀悬于苍穹。
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再做那个单纯的“南侠”。
要么成为棋子,任人摆布;要么撕破棋盘,直面深渊。
三日后,孤山之上,必将有一战。
而这一战,不止关乎生死,更关乎天下人能否再见清明。
他回到房间,取出那枚铜牌,再次蘸墨涂抹。这一次,他在“归元”二字下方,竟又显现出一行极小的篆文:
> “真相不在庙中,而在庙影之下。”
展昭盯着这句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孤山古庙……从来就不是终点。
真正的秘密,藏在它的倒影里??水中之庙,地下之城,人心之渊。
他收起铜牌,吹熄灯火。
窗外,晨光初露,汴京城依旧喧嚣如常。
可只有他知道,一场比风雨更猛、比雷霆更烈的变革,已在无声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