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开封府内烛火未熄。展昭独坐书房,手中执笔,正誊抄《刑统》中关于“强占民产、滥施私刑”的律条,字迹工整如刀刻,一笔一划皆似在心中反复掂量。窗外风声低回,吹动窗纸轻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暗处低语。他停笔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肩头旧伤隐隐作痛,那是春夜湿寒侵体所致。
忽然,院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是熟人节奏。公孙策披着青灰斗篷推门而入,面色凝重,手中握着一封密信。
“展兄,刚自边关六百里加急送来,由黑鸦驿直递至我手中,未曾经吏员之手。”他将信递上,“署名是蒋平。”
展昭拆信细读,眉头渐锁。信中言:陷空岛近日接到线报,西夏残部并未彻底溃散,反而化整为零,潜伏于大宋北境各州县,以商旅、僧道、流民身份掩护,秘密联络旧日细作,并试图策反一批因功贬黜的前朝武官。更令人震惊的是,其中一人竟是当年随李崇戍边、后被朝廷误判通敌而斩首示众的副将周怀安之子??周砚舟!
展昭眸光一凛。周怀安案他曾略有耳闻,那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冤狱。彼时兵部为推卸战败之责,竟将周怀安诬为内应,抄家灭族,唯其幼子侥幸逃脱。如今此人若真投身敌营,其恨之深,恐不在李崇之下。
“蒋四弟已在代州发现其踪迹,”公孙策沉声道,“据查,此人精通机关术与水文地理,曾在河东治渠三年,熟知黄河支流水道。若他助西夏设计水攻……”
话未尽,二人已心照不宣。东渠之劫犹在眼前,百姓哭声尚萦耳畔,岂容历史重演?
展昭当即起身,唤来值夜差役:“速请白玉堂、徐庆、丁月华三人明日寅时前来议事,不得延误。”又转身对公孙策道:“烦先生连夜拟一份调阅近五年贬谪武官名录的公文,我要亲自过目每一人履历。”
公孙策点头欲走,忽又驻足:“展兄,你可想过,这些被朝廷辜负之人,为何偏偏成了敌国利刃?我们抓得了一个李崇、一个周元甫,却堵不住人心溃堤。若再不修政令、明赏罚、雪冤屈,则今日之周砚舟,明日或成千百个周砚舟。”
展昭默然良久,终轻叹一声:“你说得对。所以我不仅要擒他,更要问清楚??他是否还有回头路可走。”
次日清晨,五鼠兄弟齐聚开封府密室。白玉堂依旧傲气凌人,双笔插腰,冷笑:“又要替朝廷收拾烂摊子?那些高坐庙堂的老爷们自己造的孽,凭什么让我们去填?”
“因为百姓不会分辨是谁当官。”展昭平静看他,“他们只知道,洪水来了,有人挡;冤屈难申,有人管。至于背后是谁下令、谁失职……那是我们的事。”
白玉堂怔住,半晌才哼了一声:“罢了,反正我也闲着。”
计议已定,分工明确:徐庆、蒋平北上代州,会同当地义士监视周砚舟行踪;丁月华南下江南,追查其资助来源,尤其是可疑的西域商人资金流向;白玉堂则潜入河北沿边十八寨,探访是否有其他落魄将领被拉拢;展昭亲赴兵部档案司,调取所有涉及冤案、贬官、阵亡抚恤未结的卷宗,梳理潜在风险人物。
临行前夜,展昭再次来到练武场。月色清冷,霜翎剑出鞘,寒光映面。他使了一套“苍龙九式”,招招凌厉,步步杀机,最后一式“断岳式”劈下时,竟将地上青砖裂开寸许缝隙。
“你还记得这剑法是谁传你的吗?”身后忽然响起声音。
展昭收剑回身,见是包拯拄杖而来,神色疲惫却坚定。
“恩师所授。”他躬身行礼。
包拯缓步上前,望着那道裂痕,缓缓道:“这套剑法,原是我父亲年轻时从一位江湖侠客处学得,传我说:‘剑者,非仅为杀人,更为护人。’当年我任端州知府,遇豪强欺压百姓,无力可制,只能夜夜习此剑法,聊以自慰。直到后来明白,真正能护民的,不是手中剑,而是心中法。”
展昭低头:“可如今法常被权压,剑便不得不出鞘。”
“所以你必须比谁都清醒。”包拯凝视着他,“你可以用剑,但不能沦为刽子手;你可以对抗权贵,但不能变成新的暴政。展昭,你要做的是照亮黑暗的人,而不是以暴易暴的复仇者。”
展昭肃然拱手:“学生谨记。”
三日后,各方消息陆续传回。蒋平在代州查实,周砚舟确已接受西夏黄金千两、铁甲百具,正在秘密绘制雁门关至太原一线的山川水势图,尤其关注汾河改道可能性。更可怕的是,他在民间广散谣言,称“大宋气数已尽,唯有真命天子起于草莽,方可救万民于水火”,已有数百流民聚集其麾下,自称“义军”。
与此同时,丁月华查明,资助周砚舟的并非西夏官方,而是一个名为“玄鹄会”的神秘组织。该会表面是西域商帮联盟,实则由一群流亡海外的前朝遗臣组建,意图借外力颠覆大宋政权,恢复旧制。其资金来源复杂,部分竟来自宫中某位妃嫔家族的海外商号!
展昭震怒之余,亦感棘手。此案已不止关乎边防安全,更牵涉宫廷秘辛、前朝余孽与民族矛盾。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朝野动荡。
他立即召集众人再议。白玉堂听完情报,冷笑道:“看来咱们这位‘义军首领’,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什么为民请命?分明是想借乱世称王!”
“未必。”丁月华摇头,“我见过那些追随他的人。大多是无地可耕、无粮可食的难民,连孩子都饿得浮肿。他们不是为复辟旧朝,只是走投无路。”
展昭闭目沉思。良久,开口道:“我要亲自去见他一面。”
“你疯了?”白玉堂猛地站起,“此人已叛国投敌,你贸然前往,万一遭擒,岂不正中敌人下怀!”
“正因为他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我才更要见他。”展昭睁开眼,目光如炬,“若连一面都不愿听他诉说,又如何证明我们比那些弃他不顾的朝廷更高尚?”
最终,在公孙策拟定周密计划后,展昭决定伪装成逃亡军官,携伪造文书潜入代州山区,寻找周砚舟营地。
七日后,风雪漫天。展昭孤身一人,身穿破旧皮甲,背着一口锈剑,出现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黑松岭。一名巡逻少年拦住他,厉声喝问。
“我叫赵远山,原是河东厢军校尉,因揭发上司克扣军饷被革职追杀,一路逃至此地。”展昭语气沉稳,递上假文书,“听闻周将军在此聚义抗暴,特来投奔,愿效死力。”
少年狐疑打量他许久,终带其入谷。
山谷深处,篝火点点,帐篷连片。伤病者卧于草棚,孩童蜷缩取暖,妇女熬煮野菜粥。展昭一路所见,皆是困苦之象,心中不禁沉重。
不久,一人踏雪而来。年约三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披着一件染血的旧战袍,正是周砚舟。
“你说你是被冤枉的军官?”他冷冷开口,手中握着一把短匕,抵住展昭咽喉,“那你可知我父亲临死前说了什么?”
展昭直视其目,缓缓道:“他说??‘吾忠未泯,天必鉴之’。”
周砚舟瞳孔骤缩,匕首微颤。
原来这是当年周怀安被押赴刑场时,对监斩官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从未见诸史册,唯有极少数亲信知晓。
“你到底是谁?”他低吼。
展昭解下外袍,露出左臂一道箭疤??那是三年前东渠之战中,为救一名孩童被流矢所伤。“我是展昭。我来,不是为了捉你,而是想问你一句:你还记得自己为何拿起刀吗?”
周砚舟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我拿起刀,是为了让像我一样的孤儿不再流浪!”他嘶声道,“是为了让母亲不用抱着孩子的尸体跪求一口薄棺!可你们呢?你们给了我们什么?一句‘误判’就能换回我全家性命吗?一纸赦书就能让我父亲活过来吗?”
展昭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上前:“这是我整理的近三年全国因冤案、贪腐、苛政致死的家庭名录。共三千二百一十七户,四万八千余人。每一页,都是血写的账。”
周砚舟颤抖着手翻开,看到第一页赫然写着:“周怀安,河东都尉,忠勇殉国,反遭构陷,满门抄斩。圣历七年平反,追赠骠骑将军,赐金帛三十匹,田五十亩。”
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声悲怆如狼嚎:“追赠?赐田?我爹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你们现在才想起补偿?早干什么去了!”
“因为我们错了。”展昭声音低沉却清晰,“朝廷错了,官吏错了,制度错了。可正因为错得太久,才更需要有人回来纠正它,而不是毁掉它。”
他上前一步:“你有能力,有胆识,更有让百姓信服的悲情。但你现在做的事,只会让更多无辜者死于战火。你想推翻一个腐朽的朝廷,却要用另一种暴政代替它?你想救百姓,却先让他们陷入更大的灾难?这不是正义,是复仇。”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继续等吗?”周砚舟怒吼,“等下一个三十年?等我的儿子也被人冤杀?”
“不必等。”展昭取出御前金牌,置于雪地之上,“我有权‘先斩后奏,直达天听’。只要你放下兵刃,我立刻带你进京,面见天子,重审你父之案,公开昭雪,追责当年主谋。同时奏请设立‘昭狱司’,专查天下积年冤案,三年内务必清结千件以上。若我不兑现,你随时可提剑杀我。”
山谷寂静,唯有风雪呼啸。
许久,周砚舟缓缓跪下,拾起金牌,眼中泪水滑落。
“我可以信你一次……但若你失信于我,我不只杀你,还要烧了整个开封府。”
展昭伸手扶他起身:“我若失信,死不足惜。但请你记住,真正的英雄,不是毁灭秩序的人,而是重建秩序的人。”
十日后,周砚舟率众归降。展昭履行诺言,亲书奏章,详述始末,并附三千余户冤民名录,恳请皇帝下诏彻查。朝中震动,保守派大臣群起攻讦,称其“纵逆乱纲、沽名钓誉”。然民间舆论汹涌,各地百姓纷纷上书请愿,要求平反冤案、整顿吏治。
最终,皇帝迫于压力,下旨成立“昭雪堂”,由包拯领衔,展昭、公孙策协理,专办天下沉冤旧案。首批一百零八案公开审理,三十名贪官伏法,二十一家蒙冤家庭获赔抚恤,周怀安追封太尉,建祠祭祀。
消息传开,万民称颂。有人在开封府门前立碑,上书:“民心即天心,展公即青天。”
然而,风波未息。玄鹄会并未覆灭,反而更加隐秘活动。又有传言,西北某地出现一支神秘骑兵,打着“复周兴汉”旗号,四处煽动叛乱。展昭深知,这场斗争远未结束。
但他已不再孤单。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慕名而来,有的投身衙役,有的拜师学武,有的只为亲眼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南侠”。
又一个春日清晨,阳光洒在开封府门前石阶上。展昭站在铜狮旁,看着一群少年排队报名参加“义讼堂”讲习班。他们衣衫简朴,眼神明亮,如同当年的他自己。
一名老儒生递来一封信,说是远方学子所写。展昭展开阅读:
“大人不必忧虑前路多艰。您点燃的灯火,早已照亮了许多人的眼睛。纵使风雨如晦,亦有人愿随您同行。此心不死,正义不灭。”
展昭微笑收信,抬头望向湛蓝天空。春风拂面,梅香浮动。
他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公正,他就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而这世间,也永远需要那样一个人??手持长剑,心怀慈悲,伫立于光明与黑暗之间,守护那一点不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