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过度
就这样,长谷川纱织当天直接播到了晚饭之后,期间中午吃过饭后,打坐的一个小时里都没有离开摄像头,正常地训练。一直到晚上,当她直播的时候吃了五份盖浇饭,一份炸鸡后,两瓶可乐后,直播间的众人才终于信...白鸟清哉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住,指尖悬停半寸,像被冻住的雨滴。“……她发了什么?”声音很轻,却压得极沉,尾音甚至没上扬,只是平直地凿进空气里。他没等对方复述,直接点开社交平台——首页推送栏正高亮跳动着北条汐音最新一条动态,发布时间:三分钟前。封面是一张素净的侧脸照。没有滤镜,没有修容,只有一盏台灯斜照,将她下颌线勾出微弱的弧度。她穿着旧款米白色针织衫,领口微微松垮,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左耳垂上那枚细银环,在光里泛着哑光。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不是清哉的错。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任何人,没有解释事故,没有提抑郁症,没有提平野诚,更没有提“始乱终弃”“脚踏两条船”这些词。就这一句,干净、钝重、不容置喙,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英,砸进沸水里,不溅起浪花,只让整口锅突然失声。白鸟清哉盯着那行字看了七秒。第七秒末,他喉结动了一下,把手机翻转扣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早该想到的。不是没想到,是下意识绕开了这个可能。他算准了平野诚会掀桌子,算准了舆论会炸成一片废墟,算准了水军能盖过真相——但他唯独没算北条汐音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亲手把整座废墟推平。不是反击,不是辩解,不是哭诉,而是把所有罪责扛下来,再轻轻放在他脚边,说:这双鞋,我替你擦过了。可她凭什么?白鸟清哉闭上眼,后颈肌肉绷紧。他记得第一次听她唱歌是在涉谷一间地下Live House,空调坏了,三十多度,汗水顺着她额角滑进领口,她唱到副歌时忽然破音,没停,反而笑了一声,把错音即兴改成了转音,台下哄笑,她也笑,眼睛弯成两枚月牙。那天散场后她在后台洗手间门口撞见他,递来半瓶冰镇乌龙茶,瓶身全是水珠:“社长,您刚才站的位置,能看清我睫毛在抖吧?”他当时答:“看得见,但比抖得厉害的是你右手指尖。”她愣了两秒,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飞快贴了一下:“那您得负责帮我藏好。”他没躲。也没接话。只是把那半瓶茶喝完了,瓶底残留的凉意一直沁到胃里。后来很多次,他都以为自己早把那种悸动碾碎了。写剧本时把男主写成冷感型人格,拍戏时让女主演反复NG直到眼神失去温度,连给井口和枝布置企划案都要加一条“情感冗余度不得超过12%”。他把自己活成一台校准精密的仪器,而北条汐音是唯一一枚未被录入参数的变量。此刻变量自己跳了出来,还顺手拔掉了他所有安全阀。手机又震。这次是井口和枝。【社长!汐音酱的动态……是不是我们内部漏了消息?她怎么会知道您安排了水军?】白鸟清哉拇指划过屏幕,删掉刚打好的“她不知道”,又删掉“别慌”,最后只回:【她没看穿我。她只是不想让我看穿她。】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门铃响了。他抬眼看向玄关监控屏——画面里站着一个穿藏青色风衣的女人,头发用黑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左手拎着便利店纸袋,右手正抬起准备按第二下门铃。路灯从她身后斜切过来,在地面拖出一道细长影子,像一柄收鞘的刀。高桥美绪。白鸟清哉起身开门前,先去浴室拧了把热毛巾敷在脸上。水汽蒸腾中,他对着镜子盯了自己十秒。镜中人眼下有淡青,衬衫第三颗纽扣解开着,领口微皱,但眼神很静,静得像暴风雨前海面下三公里处的暗流。门开。高桥美绪把纸袋递过来:“买了你爱吃的抹茶大福,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敷着毛巾的脸,“退烧贴。你额头有点烫。”白鸟清哉没接袋子,侧身让开:“进来吧。”她走进来,脱下风衣挂在玄关衣帽钩上,动作熟稔得像回到自己家。白鸟清哉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双低跟皮鞋,鞋尖沾着一点灰,裤脚也微微潮——东京今晚下了场急雨,她应该是淋着过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声音比刚才沙哑。高桥美绪把袋子放在厨房岛台上,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冰镇乌龙茶,启开一罐推给他:“井口小姐发群里了。‘社长避风头地址:新宿区西新宿X丁目XX番地XX号公寓304室’。还附了张你昨天出门时的背影照。”她笑了笑,“她忘了打码。”白鸟清哉接过罐子,金属罐身沁出的水珠顺着他指腹滑落:“她最近压力太大。”“嗯。”她应着,拉开冰箱最下层抽屉,拿出一盒草莓,“我顺路买的。你冰箱里只剩酸奶和速食面了。”他看着她低头挑草莓的样子,发尾垂下来扫过颈侧,露出一小片皮肤。忽然想起铃音说过的话——“姐姐当时在骗他啊,凭什么委屈都要他吃啊”。骗。这个词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维持已久的薄膜。“美绪。”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上次说,‘反正我都已经决定这么做了’……是指什么?”高桥美绪的手指停在一颗草莓上。那颗草莓红得发亮,蒂部还带着新鲜的绿痕。她没抬头,只是用指甲轻轻刮掉蒂上一点绒毛:“指我答应演你下一部剧的女主角。”“不是这个。”“……指我签了终身经纪约。”“也不是。”她终于抬眼看他,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浅褐色的,像被阳光晒透的琥珀:“清哉,有些事不需要说破。就像你明知道我看见那些帖子时,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立刻查你助理的行程表,确认你今晚有没有应酬——然后发现你八点准时下班,九点零三分进了公寓楼,九点零七分电梯停在三楼。”白鸟清哉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查我行程?”“嗯。”她剥开一颗大福,把软糯的外皮掰开,露出里面青绿色的抹茶馅,“我怕你一个人在家,会把所有骂你的评论从头看到尾。”他没说话。沉默里只有冰箱低频的嗡鸣。她把掰开的大福递过来一半:“吃吗?”他接过,咬了一口。甜味很淡,苦味很重,是真正用宇治抹茶粉做的,涩得舌尖发麻。“你不怕我真像他们说的那样?”他问。“怕。”她坦然点头,又剥开第二颗,“但怕的不是你渣,是怕你把所有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揽,再笑着跟我说‘没事’。”白鸟清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那天在摄影棚,你说想拍一部没人能定义的恋爱剧。”她忽然说,“我当时问你,什么叫‘没人能定义’?你说——‘当观众分不清谁在爱谁,谁在利用谁,谁在拯救谁,谁在杀死谁的时候,故事才开始呼吸’。”她把第二颗大福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微鼓:“所以清哉,你到底想拍谁的故事?”白鸟清哉望着她被甜味染得湿润的唇,忽然伸手,拇指擦过她下唇边缘一点抹茶渍。动作很轻,像拂去镜头上的浮尘。高桥美绪没躲。只是静静看着他,呼吸放得很缓。“我的。”他说,“我想拍我的故事。”“哦?”她歪了下头,发带松了一缕,“那主角是谁?”“主角……”他顿了顿,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她唇线,“是那个明明怕得发抖,还要踮脚亲我脸颊的人。”高桥美绪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不是舞台上的职业微笑,不是镜头前的完美弧度,是眼角真的皱起来,鼻尖微微耸动的那种笑。她伸手抓住他还没收回的手腕,力道很紧。“那现在呢?”她问,“现在要不要亲一下?”白鸟清哉没回答。他俯身靠近,在距离她鼻尖两厘米的地方停下。她睫毛颤得厉害,呼吸变得很浅,像只误入陷阱却拒绝逃走的鹿。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草莓甜气,能数清她右眼瞳孔边缘一圈浅金色的虹膜纹路。就在他即将吻下去的刹那——手机在岛台上疯狂震动。两人同时偏头。屏幕上跳动着井口和枝的名字。白鸟清哉直起身,抽了张厨房纸擦掉指尖的抹茶渍,接起电话:“喂。”“社长!!”井口和枝的声音劈叉般拔高,“汐音酱的动态下面……下面涌进来好多转发!!全是她以前的粉丝!!还有……还有……”“还有?”他平静地问。“还有相马彩华!!!她刚发了条新动态,配图是你们俩在《樱吹雪》片场的合影,她写的 caption 是——‘有些答案,不必等别人公布。清哉,我在等你开机那天’!!!”白鸟清哉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高桥美绪已经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罐乌龙茶,启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滑动,水珠顺着她脖颈滑进衣领。“她说得对。”她放下罐子,用拇指抹掉嘴角水痕,“开机那天,你得告诉我,剧本里第一个吻,到底落在谁的嘴唇上。”白鸟清哉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很稳。高桥美绪跟在他身后,踢掉皮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清哉。”他没回头。“如果明天所有媒体都在问——北条汐音、相马彩华、高桥美绪,你选谁?”白鸟清哉在书房门口停步。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光线把他和她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墙上,像一幅未完成的剪纸。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我不选。”高桥美绪笑了:“那你要做什么?”白鸟清哉推开书房门,里面电脑屏幕还亮着,《行骗天上》剧本文档停留在第十七页。他走过去,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敲下一行新文字,字体加粗,居中:【这不是选择题。这是证明题。】他按下保存键。窗外,东京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倾泻而下,恰好照在书桌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便签纸,上面是北条汐音的字迹:清哉,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把最坏的结果都试过了。现在,轮到你了。白鸟清哉凝视着那行字,很久。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钢笔。笔尖悬停片刻,最终落下,在“你”字下方,重重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两端,向左右无限延伸。像一道没有终点的轨道。像一场刚刚开始的,漫长证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