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边的第一夜,是在筋疲力尽和极度警惕中度过的。
临时用防水布和搜集来的大叶片搭成的A字形窝棚低矮逼仄,勉强能挤下四个人,隔绝了部分寒风,却挡不住湿冷的地气。火堆在水潭边背风的岩石夹角里燃着,用尽了他们能找到的所有相对干燥的燃料,火焰依旧不够旺盛,只提供了一圈半径不到两米的、聊胜于无的暖意。每个人轮换着守夜,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响——风声、水声、树枝折断声,还有……那些可能来自森林深处的不明声响。
天刚蒙蒙亮,李明宇就钻出了窝棚。泉水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水汽氤氲。他蹲在水潭边,掬起一捧,冰得刺骨,但水质清冽甘甜,带着岩石和土壤过滤后的纯净气息。他喝了几口,冰冷的水滑入食道,带来短暂的清醒。
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感,比昨天更清晰了。手掌的水泡磨破了又结痂,脚踝旧伤在寒冷和跋涉后隐隐作痛,肩膀和后背因为长时间负重和维持紧张姿势而僵硬酸痛。但他活动了一下关节,确认骨头没事,便不再理会。
首要任务是稳固营地,建立基础的生存循环。
赵制作和小朴也开始忙碌。赵制作拿出测量工具,更仔细地勘察水潭周围地形,规划更合理的长期营地布局,标记出可能适合搭建更稳固庇护所的位置,并开始测试土壤的承重能力。小朴则负责整理和清点剩余的物资,将怕潮的器材和食物重新封装,并尝试用无人机进行小范围的空中侦察,绘制更精确的周边地形图。
李明宇的目光,则投向了森林。
食物储备已经见底。金珉锡昨天挖到的几个块茎,经过反复清洗、削皮、切小块煮熟试吃,确认无毒(至少短期食用没有不良反应),味道寡淡略带土腥,但确实是淀粉来源,暂时缓解了饥饿。但这远远不够。他们需要更稳定、更丰富的食物来源。
工具依旧是那几样:刀、鱼线、缝衣针钩、还有昨天从海岸带上来的、已经没什么肉的贝类空壳(作为诱饵或挖掘工具)。他需要改进捕猎和采集的效率。
他先是在水潭下游溪流较缓、水草丰茂处设置了几个更精巧的鱼陷阱——用柔韧的细藤编成漏斗状的笼子,入口处做好倒刺,里面放上砸碎的贝肉。又用削尖的硬木制作了几个简单的鱼叉,备用。
然后,他走进森林边缘。这次的目标更明确:寻找藤蔓、适合制作绳索的树皮纤维、有弹性的木材(用于制作弓或投石索)、以及……观察。
他走得很慢,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棵树,每一片灌木,每一处地面。记忆着不同树木的形态、叶子的形状、树皮的纹理。留意着动物活动的痕迹:粪便的新旧、啃食过的植物残骸、树干上的抓痕、泥土中小巧的爪印。
他看到了几种疑似可食用的浆果,颜色鲜艳,但不敢轻易尝试,只是记下位置和特征。也发现了更多那种灰褐色、圆滚滚的食草动物的活动迹象,甚至在一条隐蔽的小径旁,看到了清晰的、属于某种猫科或鼬科动物的梅花状爪印,比之前看到的粪便主人留下的痕迹要小一些,但更加清晰锐利。
这片森林,比他预想的要“热闹”。食物链完整,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危险。
他收集了几种柔韧度不同的藤蔓和树皮,又找到了一棵被风刮倒、木质紧密而有弹性的小树,砍下几段合适的枝干。
回到营地时,赵制作已经初步规划出了一片靠近水潭、背靠最大岩石、地面相对干燥平整的区域,作为未来“主屋”的选址。小朴的无人机拍回了一些有用的画面:他们所在的这片岩石凹地,在卫星图上并不显眼,被茂密的树冠遮掩得很好;而南边SbS营地的位置,有更明显的开发痕迹和反光点,距离比预想的要远一些,中间隔着复杂的峡谷和密林,直线能见度几乎为零。
这是个好消息。他们暂时是“隐形”的。
金珉锡也起来了,裹着毯子坐在火堆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一些。他面前摆着几个洗干净的块茎,手里拿着小刀,正尝试着将它们切成更薄、更容易晒干或烘烤的片状。动作很慢,手指依旧不够灵巧,切出来的厚薄不均,但他很专注,额角甚至因为用力而渗出汗珠。
看到李明宇回来,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李明宇没打扰他,只是将带回来的材料放下,开始处理。他用刀将藤蔓外皮刮掉,取出内里坚韧的纤维,浸在水里软化,准备搓制更结实的绳索。又将那几段有弹性的木材修整成型,用带来的伞绳和自制的藤蔓纤维试验性地捆绑,尝试制作一张简易的弓。
整个上午,营地都在一种沉默而高效的节奏中运转。只有工具接触材料的声响、火堆的噼啪、泉水的叮咚,以及偶尔的低声交谈。
临近中午,李明宇决定去检查早上设下的鱼陷阱。
他走到溪流边,靠近第一个藤笼。水面平静。他小心地提起笼子,入手颇沉!笼子里有东西在扑腾!
提起水面,笼子里困着三条巴掌大小、银鳞闪闪的溪鱼,正徒劳地冲撞着藤蔓编织的墙壁。
成功了!虽然不大,但这是他们抵达这里后,第一次通过主动设置陷阱获得的、真正意义上的“猎物”。
他没有贪心,只取了两条较大的,将剩下一条小鱼和笼子重新放回水中。然后去检查另外几个陷阱,又收获了一条稍小的鱼和一些被困住的小虾。
四条鱼,一小捧虾。不多,但足够给每个人补充一些优质的蛋白质。
当他提着收获回到营地时,金珉锡正好切完了最后一块块茎。他看到李明宇手里的鱼,眼睛微微睁大,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彩。
午餐是烤鱼和块茎汤。鱼不大,烤得外焦里嫩,散发着原始的、令人垂涎的香气。块茎被切成薄片煮在过滤后的泉水里,虽然依旧没什么味道,但热汤下肚,驱散了脏腑里的寒意。
金珉锡分到了一条完整的烤鱼和一碗汤。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着焦黄的鱼肉,咀嚼得很仔细,偶尔喝一口热汤。过程中,他抬眼看了几次李明宇,但对方正和赵制作低声讨论着下午的勘察计划,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下午,赵制作和小朴继续他们的地形测绘和营地规划。李明宇则开始尝试制作那张弓。过程并不顺利,木材的弹性需要精确的调试,弓弦的材质和绑法也反复试验了几次。他很有耐心,失败一次,就调整一次,再试。
金珉锡吃过东西,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没有再躺下休息,而是走到水潭边,看着李明宇忙活。看了一会儿,他默默走开,在水潭附近转悠,捡拾掉落的枯枝,抱回来堆在火堆旁备用。动作依旧迟缓,但比之前多了些目的性。
然后,他停在了李明宇堆放那些处理过的藤蔓纤维和树皮的地方。看了一会儿,他蹲下身,拿起几缕浸泡过的柔软纤维,笨拙地尝试着将它们搓在一起。
李明宇注意到了,但没有出声指导,只是用眼角余光看着。
金珉锡搓得很慢,力道不均,搓出来的“绳子”粗细不一,松松垮垮。但他很坚持,搓断了几次,就重新开始。手指被粗糙的纤维磨得发红,他也没停。
时间在专注的劳作中流逝。夕阳西斜,将水潭和营地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尽管空气依旧寒冷。
弓的雏形终于出来了,虽然简陋,但大致有了样子,试拉了几次,能感受到一定的张力。绳索也搓出了一小段,尽管质量堪忧。
李明宇放下弓,走到水潭边洗手。金珉锡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明天,”李明宇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西沉的落日,声音平静,“我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可能需要一整天。”
金珉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嗯。”
夜幕再次降临。新燃起的火堆比昨晚更旺一些,燃料经过一天的晾晒,干燥了些。窝棚里依旧拥挤寒冷,但至少,他们有了稳定的水,今天吃到了新鲜的鱼,每个人的手里,都或多或少地“做”了一些事情。
金珉锡蜷缩在窝棚最里面的角落,听着外面熟悉的守夜轮换的细微动静,感受着身下防水布传来的、依旧无法完全隔绝的湿冷。
但他没有像前几晚那样,被虚弱和恐惧完全吞噬。
掌心因为搓绳子而留下的火辣辣的触感,胃里尚未完全消化的、带着烟火气的鱼肉,还有白天看到鱼被提出水面时那一瞬间的悸动……这些细微的、具体的感受,像一块块小小的、有温度的石头,垫在了他冰冷虚空的心底。
虽然依旧很薄,很不稳固。
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虚无。
他闭上眼,在熟悉的疲惫和依旧萦绕不散的低烧晕眩中,第一次,没有感到那种灭顶般的、对明天毫无指望的绝望。
明天,李明宇要去更远的地方。
而他,或许可以试着,把那根搓得歪歪扭扭的绳子,继续搓下去。
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夜色深沉,泉水叮咚。
火堆的光芒,在守夜人的看护下,稳定地跳跃着,映照着这片刚刚有了第一丝“人”的气息的、荒野中的小小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