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烧像一层粘腻的蛛网,缠着金珉锡,让他大部分时间依旧昏沉。但比起前几日撕心裂肺的咳嗽和高热带来的濒死感,此刻的虚弱更像是一种沉重的疲惫,压在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食物的热度滑过食道,也能分辨出洞穴里渐渐干燥起来的空气,和火堆持续散发的、令人眷恋的暖意。
意识浮沉间,他听到声音。不是海浪风声,是交谈。赵制作和李明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不远处。
“……南边那个溪谷,无人机昨天拍到了,水流稳定,周边地势也相对平缓。但距离SbS的营地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太近了。”
“北坡呢?你上次提到的那片背风洼地?”
“地质报告显示那边土壤更不稳定,上次大雨就有小规模滑坡痕迹。而且取水困难,需要从我们这里或者溪谷长途运输。”
“……”
沉默。只有火堆柴火细微的爆裂声。
金珉锡闭着眼,睫毛却在微弱地颤动。他们在讨论营地选址。而自己,像个无用的累赘,躺在这里,消耗着宝贵的药物、水和食物,拖慢所有人的进度。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他混沌的意识深处。
下午,阳光短暂地穿透云层。赵制作和小朴再次外出勘察,洞穴里只剩下李明宇和他。
李明宇没有闲着。他在洞口附近忙碌,用收集来的相对笔直的树枝和藤蔓,尝试搭建一个更稳固、能更好遮风挡雨的窝棚框架。动作不快,但很稳,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耐心。汗水顺着他紧抿的嘴角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泥土里。
金珉锡侧躺着,目光透过半睁的眼睑缝隙,落在那道沉默忙碌的背影上。汗水浸湿了李明宇后背的衬衫,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和手臂用力时绷紧的肌肉线条。那道在额角已经变成淡粉色的疤痕,在阳光下隐约可见。
这个人,好像永远都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下手。岛上如此,现在也如此。
一种混合着自惭形秽和微弱不甘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他想起自己之前的“努力”——模仿对方的动作,抢着做那些自以为能表现“积极”却往往弄巧成拙的事。现在想来,幼稚得可笑。真正的“做”,不是表演给谁看,是这样沉默的、一遍遍尝试、哪怕失败也不停下的重复。
他挣扎着,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动作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带来一阵眩晕和咳嗽。他捂住嘴,压抑着喉间的痒意。
李明宇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他坐起来,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只是停下了手中的活。
金珉锡避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洞穴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搜集来的、未经处理的材料:长短不一的树枝,带着叶子的藤蔓,还有几片巨大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枯黄的棕榈叶。
他记得,在岛上,李明宇用类似的东西搭过窝棚。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他不想再只是躺着。哪怕能做一点点,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挪动身体,一点一点,蹭到那堆材料旁边。手指触碰到粗糙的树枝表面,冰凉,带着潮气。他挑了一根看起来相对笔直、粗细适中的,握在手里。很沉,手臂因为无力而微微颤抖。
然后,他拿起那把放在旁边的、李明宇常用的求生刀。刀柄握在手里,冰凉,沉重。他试着模仿李明宇之前的动作,想削掉树枝上多余的枝杈。
刀刃接触木头,角度不对,滑开了,只在树皮上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他咬咬牙,调整姿势,用力。
“喀。”
一声轻响。不是树枝被削断的声音,是他用力过猛,刀刃嵌进了木头里,卡住了。他试图拔出来,手腕却使不上劲,刀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反作用力,让他虚脱的身体晃了一下。
失败。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挫败感像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猛地松开手,刀就那么尴尬地卡在树枝上。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涌上喉咙的、酸涩的自我厌恶。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新旧伤痕和薄茧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卡在树枝上的刀柄。平稳地一拧,一抽,刀被轻松地取了出来。
李明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他没看金珉锡快要掉泪的眼睛,只是拿起那根树枝,又拿起刀,声音平淡无波:“手腕放松,刀背抵住这里,顺着纹理,用推的力,不是砍。”
他示范了一下。刀刃以一个倾斜的角度贴上树枝侧面的一个小凸起,手腕稳定地向前一推,一小片木屑应声而落,切口平滑。
“像这样。”他把刀递还回去,树枝也放回金珉锡手里,“再试一次。不用急。”
金珉锡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刀和树枝,又抬头看看李明宇平静无波的脸。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甚至没有“教导”的意味,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他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头的哽咽,重新握紧刀,回忆着刚才看到的动作,手腕放松,刀背找准位置,小心翼翼地向前推。
木屑落下。虽然切口歪斜,力道不均,但这一次,刀没有滑开,也没有卡住。
成功了。微小的一步。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对付下一个枝杈。动作依旧笨拙,缓慢,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喘口气,或者因为咳嗽打断。但他没有停。一根树枝处理完,又拿起下一根。
李明宇也没再说话,只是回到他之前的窝棚框架那里,继续自己的工作。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那个坐在材料堆旁、苍白消瘦、却固执地一遍遍尝试削砍树枝的年轻身影。
洞穴里只剩下削砍木头的沙沙声,火堆的噼啪声,和两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洞口,将飞舞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时间在沉默和专注中缓慢流淌。
当金珉锡终于处理完手边几根主要用作支柱的树枝,额头上已经布满虚汗,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胸口也因为持续的轻微劳作而有些发闷。但他看着地上那几根虽然粗糙、却总算变得“可用”的木料,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名为“无用”的巨石,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抬起头,想看看李明宇那边的进度,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正看着洞口外。
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风势变大,卷着砂砾和枯叶打在岩壁上,发出噼啪的响声。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堆积、翻滚,颜色沉滞得可怕。
“要变天了。”李明宇低声说,眉头微蹙。
几乎是话音刚落,赵制作和小朴就急匆匆地从雾霭渐浓的外面跑了回来,身上带着湿气和泥点。
“不行,天气变得太快!”赵制作抹了把脸上的水汽,语气急促,“北坡那边开始起风了,云层压得很低。看这架势,不是普通的雨,可能又是一场风暴。我们得立刻加固这里!”
风暴。
这个词像冰水,浇熄了刚刚因为一点点“做到”而升起的微弱暖意。
金珉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上一次风暴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窝棚在狂风中呻吟、雨水倒灌的冰冷绝望、还有自己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无力感。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刚刚搭起一半、看起来依旧单薄脆弱的窝棚框架,又看了看堆在脚边、自己刚刚处理好的、同样粗糙不堪的几根木料。
这些东西……能抵挡又一次风暴吗?
李明宇已经快速行动起来。“把所有怕潮的东西搬进洞穴最里面!用防水布盖好!小朴,检查卫星电话和备用电源!赵制作,我们得把窝棚框架固定死,用所有能找到的重物压住底座!”
命令清晰而迅速。没有人质疑。
金珉锡挣扎着想站起来帮忙,却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李明宇瞥了他一眼。“你待着,看好火堆,别让它灭了。还有,”他指了指金珉锡脚边那几根处理好的木料,“把它们递给我,有用。”
不是“你不用做”,而是“你做这个”。
金珉锡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咬牙忍住咳嗽和眩晕,将那几根木料一根根推到李明宇手边。
混乱而紧张的准备工作开始了。风声越来越急,像野兽的咆哮,卷着湿冷的空气灌进洞穴,吹得火苗疯狂摇曳。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世界陷入一片提前到来的、令人心悸的昏暗。
李明宇和赵制作用绳索、石头、甚至自己的身体,拼命固定那个简陋的窝棚框架。金珉锡蜷缩在火堆旁,用身体和一块石头挡住风口,小心地添加细柴,守护着那簇在狂风中明灭不定、却顽强不肯熄灭的火苗。小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器材,不时惊恐地望向洞外越来越黑沉的天色。
第一滴雨砸下来时,声音大得像石子落地。
紧接着,暴雨如同天河决堤,倾盆而下!不是雨幕,是瀑布!狂暴地冲刷着岩壁、坡地、海岸!瞬间,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震耳欲聋的、仿佛要摧毁一切的轰鸣!
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着洞穴口临时加固的遮挡物。单薄的棕榈叶和防水布在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雨水疯狂地从缝隙中灌入,瞬间打湿了靠近洞口的一切!
“顶住!”
“拉紧绳索!”
嘶吼声在风雨咆哮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金珉锡死死护着火堆,冰冷的雨水从头顶未被完全遮挡的缝隙浇下,很快湿透了他的后背。但他一动不动,只是用更轻更稳的气息,吹拂着那簇在湿气和狂风夹击下越来越微弱的火苗。
火苗颤抖着,缩小着,颜色变得暗淡。
不能灭!绝对不能灭!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这是光,是热,是……希望。是李明宇花了那么大力气才点燃的,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对抗这片冰冷黑暗的东西。
他忘记了咳嗽,忘记了虚弱,忘记了恐惧,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一点摇曳的橙红色上。
洞穴在狂风暴雨中颤抖,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孤舟。
而舟中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各自手中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却不肯放弃的——
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