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浓雾终于散了。不是缓缓退去,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扯开。上午还阴沉沉压着海面的铅灰色云层,到了午后,竟裂开几道缝隙,吝啬地漏下几束稀薄但锐利的阳光,将湿漉漉的海岸线照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积水坑洼和倒伏的断枝残叶。
金珉锡的烧在第三天夜里终于退了,像一场肆虐的洪水耗尽气力,留下满目疮痍。高热转为持续的低烧和无力,咳嗽依旧,但不再是撕心裂肺的闷响,变成沙哑断续的呛咳。他大部分时间昏睡,醒来时眼神空洞,看着洞穴顶部的岩石纹理,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喂到嘴边的能量棒和水,需要耐心哄劝才能咽下一点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苍白,消瘦,眼窝深陷下去,只有偶尔咳嗽时胸腔剧烈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赵制作脸上的凝重并没有因为退烧而减少。他私下里对李明宇说,金珉锡的体力透支和精神打击比预想的严重,恢复需要时间,而且在这种恶劣环境下,随时可能反复。“他现在的状态,”赵制作看着洞穴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声音压得很低,“别说帮忙,能不拖后腿就是万幸。”
李明宇没说话。他看着金珉锡,想起飞机上那只紧抓扶手、骨节泛白的手,想起初到时他踉跄的脚步和躲闪的眼神,也想起浓雾中自己感受到的那份被窥伺的不安。金珉锡的崩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趟旅程隐藏的凶险——不仅仅是自然环境,还有参与者内心防线的脆弱。
计划不得不再次调整。赵制作和小朴负责基础勘察,范围仅限于洞穴附近,寻找更稳定的水源和合适的长期营地选址,同时尝试用无人机在天气允许时进行高空侦察。李明宇则留守洞穴,照顾金珉锡,并利用这段时间,动手解决一些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主要是火和食物。
火是文明与荒野的分界线,是温暖、安全、熟食和净化水源的保障。但在这个湿漉漉的海岸,获取干燥的燃料成了第一道难题。
李明宇开始搜集一切可用的材料。被风暴和海浪抛上岸的浮木是首选,但大多吸饱了咸涩的海水,即使表面被阳光晒干,芯子里依旧潮湿。他需要更耐心,将大块的浮木劈开,取出相对干燥的内芯,再混合着在岩壁背风处搜集来的、侥幸未被露水完全浸透的枯枝和树皮。
最困难的是引火物。岛上空气湿度极高,任何暴露在外的纤维都很快变得潮润。他翻遍了带来的装备,找出一些防水油布和急救包里的脱脂棉球,又想到一个办法:搜集那些生长在岩壁背阴处、厚实如绒毯的干燥苔藓,以及某些树木脱落的、纤维细密柔韧的内层树皮,将它们小心地撕成绒毛状,与少量脱脂棉混合,保存在防水袋里,作为核心火绒。
然后,是取火。他有打火机和镁棒,但更习惯使用最原始也最考验技术的燧石和钢片——那是他在上一个岛上反复练习、几乎形成肌肉记忆的技能。从自己带来的铁盒里取出那块颜色更深的燧石和一片边缘锋利的碳钢刀脊,找一块平整的石头作为底座。
他蹲在洞穴口一处相对背风干燥的地方,将准备好的火绒蓬松地堆在底座中央,左手拇指稳稳按住燧石,让有棱角的一面朝上,右手捏紧钢片,手腕悬空,屏住呼吸。
“嚓!”
钢片边缘以精准的角度和力度,迅疾地刮擦过燧石的棱角。一簇明亮到刺眼的火星迸射出来,呈扇形溅落在下方的火绒上。
火星闪烁几下,熄灭了。火绒上留下几个微不可见的焦黑小点。
他没停。“嚓!嚓!嚓!”
连续的、节奏稳定的刮擦。火星不断迸射,像微小而倔强的流星雨,落在干燥蓬松的纤维上。终于,一点火星幸运地落在了最干燥的苔藓绒毛尖端,没有立刻熄灭,而是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青烟。
李明宇立刻停止刮擦,俯下身,将脸凑近那缕微弱的青烟,用最轻柔、最平稳的气息,缓慢而绵长地吹气。像呵护一个刚刚诞生的、脆弱不堪的生命。
青烟渐渐变浓,颜色从淡青转为灰白。然后,一丝微弱的、橙红色的火苗,“噗”地一声,在纤维的怀抱中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火苗很小,颤抖着,仿佛随时会被呼吸吹灭。李明宇立刻将准备好的、最细的枯枝小心翼翼地架上去。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树皮,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稳定下来,逐渐长大,变成一团温暖而跃动的火焰。
成功了。
整个过程,他做得专注而安静,除了刮擦燧石的声音和轻轻的吹气声,没有多余动静。但洞穴里另外三个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
赵制作停下手中的地图标注,小朴忘了擦拭镜头,就连蜷缩在角落的金珉锡,不知何时也微微偏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团跳跃的橙红色上。
火焰驱散了洞穴深处的阴冷和潮气,带来久违的、令人鼻尖发酸的暖意。光线跳跃着,将四个沉默的人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晃动着,放大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了火,就有了希望。至少,是活下去的最基本保障。
李明宇将火堆移到洞穴内一处相对安全、通风良好的位置,用石头垒起简易灶台。然后,他开始处理食物。
压缩干粮和能量棒是最后的储备。他需要尝试获取新鲜食物。工具简陋:那把生存直刀,几段鱼线,几枚缝衣针弯曲成的鱼钩,还有从海岸边搜集来的、肉质肥厚些的贝类(经过反复观察和极少量试吃确认无毒)作为诱饵。
他选择了一处风浪相对平缓、礁石形成洄流的浅水区。海水冰冷刺骨,没过小腿时,冻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稳住身体,将挂着贝肉的简易钓钩抛入水中,鱼线另一端绑在手腕上,然后静静等待。
钓鱼需要绝对的耐心和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静止。他像一尊礁石,立在冰冷的海水里,目光投向水下晃动的光影,感受着水流细微的变化和鱼线传来的任何一丝颤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在云层缝隙里移动,将海面染上斑驳的金色。海风吹过,带来盐粒和远方海鸟的鸣叫。
第一次颤动传来时,轻微得几乎像是错觉。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手腕微微绷紧。颤动变得更清晰,带着试探性的拉扯。他手腕猛地向上一抖,同时向后退步!
鱼线瞬间绷直!一股不小的力量从水下传来,向左猛拽!
是条像样的鱼!不是之前那种手指长的小鱼!
李明宇稳住下盘,手臂与水下挣扎的力量对抗,小心地收线,放线,周旋。海水被搅动,泛起浑浊的泡沫。几分钟后,一条银灰色、脊背有黑色斑纹、约莫三十公分长的鱼,被提出了水面,在空中徒劳地扭动。
是鲷鱼的一种,肉质应该不错。
他将鱼提到岸边,用刀柄敲击头部,迅速处理干净。鱼不大,但足够四个人补充一点珍贵的蛋白质和脂肪。
回到洞穴时,火堆正旺。他将鱼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混合着海鱼特有的鲜香,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香气,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小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赵制作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就连金珉锡,也挣扎着坐起了一些,目光怔怔地看向那串逐渐变得焦黄的烤鱼。
鱼烤好了。李明宇将它取下,小心地分割。最大的一块,他递给了还在低烧的金珉锡。
金珉锡看着递到眼前的、散发着热气和香气的鱼肉,愣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接了过去。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
“吃点东西,才有力气恢复。”李明宇说,声音不高。
金珉锡低下头,极其缓慢地,咬了一小口。咀嚼,吞咽。然后,又是一小口。
他吃得很慢,很艰难,但终究是在吃了。
赵制作和小朴也分到了自己的那份,默默地吃着。洞穴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火堆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恰好有一束斜斜地照进洞穴口,落在跳跃的火苗和四个人身上,镀上一层短暂而温暖的金边。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只有沉默的进食,和火焰带来的、真实的暖意。
金珉锡吃完了自己那一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鱼骨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正在检查火堆的李明宇。
他的眼神,依旧疲惫,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但先前那种近乎死寂的空洞,似乎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微的、混合着困惑、感激和某种难以名状波动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李明宇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回头,只是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焰燃烧得更均匀一些。
洞外,海风依旧,海浪依旧。
但洞穴内,因为一团火,一条鱼,和四个人之间沉默的分享,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却真实地发生着变化。
不是惊天动地的转折。
只是像那缕最初点燃火绒的青烟,微弱,却顽强地,在潮湿冰冷的荒野里,升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