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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引擎盖
    引擎盖上的热气在早晨微凉的空气中扭曲升腾,发出滋滋的轻响。星港停车场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墨蓝与灰白的交界处,一道狭长的、暗金色的光带正在缓慢晕染开来。

    李明宇靠着租来的越野车,看着远处停机坪上那架小型螺旋桨飞机。机身涂着低调的哑光漆,在晨光里像个沉默的甲壳虫。赵制作正和飞行员低声交谈,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时而点头,时而指向天空某个方向。小朴在往飞机狭小的货舱里搬运最后几个防水箱,动作有些笨拙,但很仔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又或者,只是按“计划”这个词语本身在推进。那些打印出来的清单、核对过的装备、计算好的航程和载重,像一层薄薄的油彩,试图掩盖底下汹涌的未知。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两个背包上。一大一小。大的那个鼓鼓囊囊,塞满了按照赵制作清单采购的“专业”装备:轻量化帐篷、高山炉、净水器、多功能工具、医疗包、卫星电话……每一件都价格不菲,代表着现代科技对荒野最精致的驯服企图。小的那个,是他自己的旧背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那几本卷了边的旧书,一个铁盒(装着燧石和干树叶),还有那把没有署名的生存直刀。

    两个背包,像两个并排而立的隐喻。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停车场,停在最边缘的阴影里。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崔经纪人,他四下张望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快步朝李明宇走来。

    “明宇,”他走近,压低声音,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那架飞机和忙碌的赵制作,“都准备好了?公司让我来送送你。”他顿了顿,递过来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这是……金代表让我转交的。算是……个人心意。”

    李明宇接过,打开。里面不是文件,是一张不记名的预付费卫星电话卡,和一张手写的纸条,只有一行字:“保持联络。必要时,可用。”

    没有落款。但意思很明确。一条隐形的安全绳。或者说,一个提醒——你依然在Starcraft的视线和某种程度的“关照”之下。

    李明宇将文件夹合上,塞进那个大背包的侧袋。“替我谢谢金代表。”

    崔经纪人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那个小背包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自己……多保重。有些事,别太较真。”说完,他拍了拍李明宇的肩膀,转身快步走回保姆车,车子很快驶离,像从未出现过。

    送行的人,带着官方性质的关怀和未尽之言离开。真正要同行的人,还未到来。

    李明宇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距离预定起飞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他再次望向停车场入口。晨光渐亮,将柏油路面照得发白。没有其他车辆进来。

    心底那丝从昨夜电话结束后就一直存在的、紧绷的弦,无声地拉得更紧。

    金珉锡会来吗?

    那个在电话里声音沙哑、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年轻人,在黎明真正到来、面对这架即将冲向未知的冰冷铁鸟时,会不会退缩?

    或者说,他李明宇,在昨晚那个冲动的应允之后,在理性重新占据上风的此刻,是不是也在隐隐希望对方退缩?少一个需要负责的变量,少一分无法预估的风险。

    机场广播里传来模糊的登机提示,用的是他听不懂的当地语言。赵制作那边结束了谈话,飞行员开始做最后的飞行检查。小朴搬完了箱子,站在舱门边,搓着手,不时望向这边,眼神里有些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李明宇几乎要认定对方不会出现,心底那根弦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时,停车场入口处,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车拐了进来。

    车子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然后是一件过于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几乎将整个人罩住。牛仔裤,普通的运动鞋。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看起来同样不算鼓胀的双肩背包,被他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他站在那里,迟疑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望向李明宇的方向。

    是金珉锡。即使帽檐遮挡,即使穿着与往日偶像形象截然不同的朴素衣服,李明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电话里的茫然和泪意,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的平静。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仍从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出来的……恐惧。

    他看到了李明宇,也看到了那架飞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朝着越野车和飞机走来。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虚浮,但很稳,没有回头。

    走到近前,他停下,站在李明宇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先是对着李明宇,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然后,他转向已经走过来的赵制作,幅度更大地鞠了一躬,声音干涩紧绷:“赵制作,您好。我是金珉锡。麻烦您了。”

    赵制作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紧抱背包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飞机:“上飞机吧,抓紧时间。”

    金珉锡又看了李明宇一眼,像是要从他这里得到最后的确认或指令。

    李明宇弯腰,拎起自己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包。“走吧。”他说,声音平静,率先向飞机走去。

    金珉锡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但紧紧跟着。

    小朴帮他们把背包塞进货舱剩余的空间。机舱狭窄,只有并排几个座位。赵制作坐在副驾驶位,李明宇和金珉锡坐在后面。引擎启动,螺旋桨由慢到快,发出巨大的轰鸣,机身开始剧烈震颤。

    舷窗外,停机坪和远处的航站楼开始向后飞掠。加速,抬升,失重感传来。城市、道路、农田迅速缩小,变成模糊的色块,然后被棉花般的云层吞没。

    机舱内噪音很大,交谈需要提高音量。没有人说话。

    金珉锡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舷窗外飞速流动的云海,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在紧张,甚至可能是害怕。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移开目光。

    李明宇靠在椅背上,同样看着窗外。云层之上,阳光毫无遮挡,刺眼夺目。下方是翻滚的无尽云海,像一片凝固的、波涛汹涌的白色荒原。

    他想起第一次登岛时的快艇,想起海风咸腥的气味,想起脚下粗糙的沙砾和心中那片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时,未来是七天倒计时的生存挑战,清晰而具体。

    现在呢?未来是两个月(或者更短?)的未知探索,目标是模糊的“记录”和“尝试”,身边多了一个状态不稳定的同伴,脚下是比上次更严酷、风险更高的土地。

    清晰的倒计时,变成了模糊的、可能随时中断的进行时。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穿透云层。下方,蔚蓝的海面上,星罗棋布着翡翠般的岛屿。他们的目标,那个曾经勘察过的、有着陡峭岩壁和荒凉海岸的岛屿,在视野里逐渐放大。

    从空中俯瞰,它与周围其他岛屿并无太大不同,只是轮廓更加崎岖,植被的绿色更深沉一些。南侧那片被SbS“开发”的区域,能看到明显的、如同伤疤般的浅色痕迹和零星的人造物反光。而他们将要降落的北侧,依旧是一片原始的、沉默的深绿与灰黑。

    飞行员熟练地操控着飞机,在海湾上空盘旋,寻找合适的降落点——不是跑道,只是一片相对平坦、碎石较少的滩涂。最终,飞机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朝着那片荒凉的海岸俯冲下去。

    失重感再次袭来,混合着引擎的咆哮和机身与气流摩擦的尖啸。

    金珉锡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扶手皮革里,呼吸变得粗重。

    李明宇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膝盖。

    “抓稳!”飞行员喊了一声。

    剧烈的颠簸!机身猛地一震,仿佛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墙壁!然后是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震动和摇晃,轮子(或者说是浮筒?)在粗糙的滩涂上疯狂颠簸、弹跳!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剧烈晃动:舷窗外飞速掠过的黑色礁石、溅起的浑浊浪花、驾驶员紧绷的后颈。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终于,震动渐渐平息,速度慢了下来。飞机歪歪扭扭地停在了一片布满碎石和湿滑海藻的滩涂边缘,机头几乎要杵进前面的灌木丛里。

    引擎关闭。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海风穿过灌木的呜咽,以及……机舱内几个人粗重而不匀的呼吸声。

    到了。

    李明宇松开握得发白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机舱内浑浊的空气,混合着燃油、汗水、还有外面涌进来的、浓烈的海腥和植物气息。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金珉锡。

    金珉锡依旧保持着紧抓扶手的姿势,脸色白得像纸,额头和鼻尖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指,手背上被自己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然后,他转动僵硬的脖颈,迎上李明宇的目光。

    那眼神里,残留着惊魂未定,但更深处,是一种近乎虚脱后的、空茫的平静。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劫后余生般的恍惚。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明宇,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汲取一点真实的触感。

    赵制作已经解开安全带,拉开了舱门。湿冷咸腥的空气瞬间灌满机舱。

    “到了。”赵制作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卸货。动作快,潮水在涨。”

    李明宇率先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向金珉锡伸出手。

    金珉锡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愣了一下,然后,将自己冰冷而汗湿的手,放了上去。

    李明宇用力一拉,将他从座位上带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狭小的舱门,跳下飞机。

    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滑腻的海藻,冰冷的海水立刻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窜上来。

    眼前,是那片熟悉又陌生的荒凉海岸。黑色的巨岩沉默矗立,陡峭的岩壁投下浓重的阴影,海浪在礁石间炸开白色的愤怒。风比上次来时更猛,卷着细沙和盐粒,抽打在脸上。

    身后,是那架刚刚将他们抛掷于此的、沉默的铁鸟。

    而在他们与这片荒野之间,只有脚下几箱尚未打开的物资,和两个并排而立、装着不同隐喻的背包。

    真正的旅程,此刻,才随着脚踝没入的冰冷海水,和扑面而来的、充满野性与未知气息的海风,正式开始。

    李明宇抬起头,望向岩壁上方那片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密林。

    而金珉锡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同样仰着头,望着那片未知的绿色,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专注。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

    只有沉默,和海浪永恒的咆哮。

    像一段无声的誓言,被刻进这片荒芜之地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