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划过平板电脑冰凉的屏幕,停在一张卫星照片上。绿色苔癣般覆盖的岛屿边缘,一圈刺目的、不规则的浅黄色疤痕清晰可见。那是刚清理出来的临时跑道,粗暴地切入了原本连绵的植被。旁边,几个像素模糊的方块,大概是预制板房或物资仓库。
李明宇将图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颗粒粗糙地堆砌出那片被人类工业力量短暂驯服的荒野。窗外的首尔夜色,像一张缀满虚假星光的巨大幕布,衬得屏幕里那片遥远的、正在被“改造”的土地,有种超现实的距离感。
赵制作坐在他对面那张旧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镜片后的眼睛紧盯着另一份文件。小朴蜷在角落的器材箱上,捧着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壁。工作室里弥漫着灰尘、咖啡和纸张陈旧的气味,与公寓里那种无菌的洁净截然不同。
“SbS的人动作很快。”赵制作头也不抬,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们拿到了那个群岛的开发许可——打着‘环保研究’和‘可持续旅游试点’的旗号。机场是第一步。我打听过了,他们策划的那个《极限征服》,制作团队是原来《丛林法则》的核心班底,擅长……制造冲突和戏剧效果。”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李明宇:“他们计划下个月初就上岛进行前期实勘。明星阵容还没完全敲定,但放出的风声里,有几个以‘体能强悍’、‘不服输’着称的演员和运动员。目标很明确,要做一个比《孤岛七日》更刺激、更‘真男人’的硬核生存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的名字,在他们的‘理想邀请名单’第一位。Starcraft那边,恐怕已经收到合作意向了吧?”
李明宇没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在卫星照片的疤痕上划了一下。下个月初。时间,像收紧的绞索。
他想起今天下午,签完那份修改后、条款依旧优厚却多了几道隐形枷锁的新合约,崔经纪人送他离开公司时那欲言又止、混杂着惋惜和不解的眼神。也想起更早时候,练习室里金珉锡那句低不可闻的“我不知道”。
“我们的‘灯塔’呢?”李明宇问,声音在堆满杂物的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
赵制作合上笔记本,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很难。那个岛现在成了香饽饽。当地政府看到大电视台的兴趣和投资承诺,态度暧昧起来。我们之前沟通的那个中间人,昨天含糊其辞,说‘审批流程可能需要更长时间重新评估’。”他揉了揉太阳穴,“而且,就算能上岛,SbS那边肯定也会有协议,限制其他团队的活动范围,甚至……制造一些‘意外’的干扰。他们的风格,你知道。”
竞争。不是公平的竞争。是资本、人脉、主流媒体话语权的碾压。
一个是大电视台的黄金档重点项目,明星阵容,巨额投资,成熟的炒作模式。
一个是独立制作人加上一个“不务正业”的前偶像,寒酸的预算,模糊的构想,和一份无人看好的风险预案。
胜负,似乎毫无悬念。
“预算重新核算过了。”赵制作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如果避开SbS的主要活动区域,选择岛屿另一端更偏僻、地形更复杂的海岸线登陆,后勤和安保成本会飙升。拍摄周期如果压缩到两个月内,勉强能在你个人投入和我能拉到的少量赞助里覆盖。但前提是,一切顺利。”他强调最后四个字。
“两个月……”李明宇沉吟。两个月,在那样一个环境里,能“记录”什么?能“验证”什么?恐怕连搭建一个可持续的营地都紧巴巴。最终可能真的只是拍下一堆徒劳挣扎的狼狈影像,成为SbS节目花絮里一个略带嘲讽的注脚——“看,那个想学我们做生存节目的过气偶像”。
小朴忽然咳嗽了一声,放下咖啡杯,声音怯怯的:“老师,我……我昨晚睡不着,翻了以前跟拍的一个地质勘探队的素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个群岛……地质很不稳定,尤其是雨季。有记录显示,五十年前,其中一个小岛发生过因暴雨引发的局部山体滑坡,埋掉过一个小渔村。后来人都迁走了。”
赵制作和李明宇同时看向他。
小朴被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坚持说下去:“卫星图上看,我们之前看中的那个岛,北侧海岸线是陡峭的岩壁,植被根系可能因为之前的滑坡和风雨侵蚀,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牢固。如果……如果SbS他们把主要营地设在那边,或者他们的频繁活动……万一……”他没再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风险。不仅是竞争的风险,是自然环境本身潜伏的、可能被人类活动诱发的风险。
工作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电脑风扇单调的嗡鸣。
“还有,”小朴又小声补充,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查了未来三个月的该海域气象预报模型。厄尔尼诺现象影响,雨季可能提前,而且强度……可能超过往年平均值。”
雨季。山体滑坡。地质不稳定。
这些词语,像冰冷的石块,投入原本就波涛暗涌的思绪。
李明宇的指尖,无意识地摸到口袋里一个坚硬的小东西。是那块来自上一个岛屿的燧石。粗糙的表面摩擦着指腹,带来一丝熟悉的、近乎疼痛的实感。
上一个岛,教会他在规则内的生存。这一个岛,还未踏上,就已铺满了规则外的荆棘。
SbS的《极限征服》,是另一个更大、更华丽的舞台,邀请他去扮演一个更刺激、更“真实”的角色。Starcraft默许甚至可能乐见其成,因为这能延续他的热度,符合商业逻辑。
赵制作的“灯塔”,则是一条更暗、更窄、也更可能沉没的船。它不提供剧本,不保证安全,甚至不承诺有人看见。
燧石在掌心,沉默而坚硬。
忽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信息,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李明宇微微一怔。
车仁俊。
那个在岛上最后时刻,和他一起扑向医疗包、眼中带着孤狼般绿光的硬汉演员。
他犹豫了一秒,走到工作室角落,接起电话。
“明宇?”车仁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但依旧能听出那股特有的、略带沙哑的硬朗,“听说你跟Starcraft摊牌了?行啊,够胆。”
李明宇没接话,等着下文。
“SbS那个《极限征服》,找我了。”车仁俊开门见山,“制作人跟我透了个底,他们想要‘真实对抗’,不仅仅是人和自然,还要有人和人。特别是……有‘旧怨’、有‘反差’的人和人的对抗。”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他们暗示,如果你答应参加,我和你的互动,会是前期宣传的重点。”
旧怨?是指岛上最后争夺医疗包的冲突?还是泛指他们之间“前顶流”与“硬汉演员”这种身份设定的反差?
李明宇想起原始素材里,车仁俊扑向医疗包时那不顾一切的姿态。那不是表演。
“你怎么想?”李明宇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车仁俊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声。“我怎么想?我他妈当然想上!这种顶级资源,多少人抢破头。”他语气忽然变得复杂,“但是明宇,岛上那会儿……抢东西是抢东西,但我车仁俊不至于为了个节目,把那种事当成卖点来炒。他们要是想拿这个做文章,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车仁俊有他的底线,或者说,有他作为“硬汉”人设必须维持的、某种粗糙的骄傲。
“他们找过你了?”车仁俊反问。
“还没正式接触。”李明宇如实说,“但意向很明确。”
“你怎么打算?”车仁俊追问,“再去玩一次命?还是……有别的想法?”他后面那句话问得有些迟疑,似乎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李明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还在考虑。”
车仁俊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明宇,听我一句,那个圈子……”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水很深。保护好自己。”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李明宇走回沙发边,赵制作和小朴都看着他,没问是谁,但眼神里带着探询。
“SbS在接触其他参与者了。”李明宇简单说了一句,坐回原位。
赵制作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重新打开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新的预算表格和风险系数评估。
小朴又捧起了那杯冷咖啡,眼神依旧放空,但眉头紧锁着。
李明宇再次看向平板电脑上那张卫星图。浅黄色的跑道疤痕,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岛屿北侧那片陡峭的、被小朴指出可能存在隐患的岩壁,在图上只是一片模糊的深绿色阴影。
三个方向,如今更加清晰地呈现出来,却也都布满了阴霾。
Starcraft铺好的“新生”之路,他不愿走。
SbS搭建的“征服”舞台,充满诱惑,也布满利用与算计的陷阱。
赵制作的“灯塔”,微弱,艰难,前途未卜,还面临着巨轮的挤压和自然本身的凶险。
而掌心这块来自上一个战场的燧石,除了粗砺的触感,给不了任何答案。
只有选择本身,冰冷地横亘在面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在无声地流淌,仿佛一条永不冻结的、裹挟着无数欲望与抉择的星河。
工作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
时间,在风险和压力的缝隙里,无声地流逝。
像沙漏。也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