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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玻璃。
    晨光穿过顶层防眩光玻璃,稀释成一种没有温度的、均匀的苍白,铺满了Starcraft顶楼小会议室深色的长桌。空气里昂贵的香氛气味,因为密闭和恒温,显得格外凝滞。

    金代表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像一尊精心保养的雕像。崔经纪人侍立在他侧后方半步,身体微躬,脸上是绷紧的笑容,眼神却像受惊的兔子,在李明宇和金代表之间快速逡巡。

    李明宇坐在长桌另一侧,与金代表遥遥相对。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坐姿很直,但并非紧绷。晨光照在他侧脸,额角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清晰可见。他没有看桌上那份摊开的、修改后的新合约,也没有看金代表,目光落在窗外被玻璃过滤过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沉默在蔓延。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极其低微的嘶嘶声。

    金代表终于动了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考虑得怎么样,明宇?”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掌控一切的平稳,“条件,公司已经最大限度满足了。这份新合约,放眼整个业界,能给到这个自由度的新人……不,就算是一线艺人,也未必能有。”

    他的目光落在李明宇脸上,像探照灯,试图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新生》企划案,团队连夜优化过,启动资源已经到位。只要签字,下个月初,公益短片就能开机,户外品牌的广告拍摄也可以同步推进。热度需要巩固,时机转瞬即逝。”

    李明宇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金代表脸上。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映不出什么情绪。

    “金代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合约我可以签。”

    崔经纪人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几乎要上前一步。

    但李明宇的下句话,让那笑容冻结在脸上。

    “《新生》企划,我不参与。”

    金代表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交叠的双手没有动,但指节微微泛白。

    “理由?”他问,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降了几度。

    “那不是我想做的事。”李明宇回答得很简单,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解释“想做的事”是什么。

    “你想做什么?”金代表追问,目光如锥。

    李明宇沉默了片刻。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我想试试,”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做一些更……实在的事情。可能跟演艺圈关系不大,也可能失败。但我想试试。”

    “实在?”金代表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明宇,这个行业,最不实在的就是‘理想’。你的‘试试’,在公司的评估体系里,风险不可控,回报不明确,纯粹是消耗你现阶段最大的资产——热度。”

    “我知道。”李明宇迎着他的目光,“所以,这是我的选择。合约里,有给我的自主空间。我现在,使用这个空间。”

    金代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后仰,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崔经纪人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汗,想开口打圆场,却慑于金代表的气势,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你的‘试试’,”金代表再次开口,语速放慢,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具体指什么?那个独立制作人赵成洙接触的……荒岛项目?”

    李明宇瞳孔微微一缩。Starcraft的消息网,果然无孔不入。连赵制作的名字都查到了。

    他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说:“还在了解阶段。”

    “了解?”金代表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明宇,你清醒一点。那是什么?一个连播出平台都没有、预算靠你自己掏腰包、可能拍了都没人看的‘纪录片’?还是一个更危险的、没有节目组安全保障的‘真人秀’?你知道那种项目出事,公司要承担多大风险?你的个人形象,又会遭受多大打击?”

    他倾身向前,目光如炬:“你现在是Starcraft的艺人,你的形象,你的安全,你的商业价值,不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公司投入资源培养你,现在又给你前所未有的优厚条件,不是让你拿去满足个人冒险欲的!”

    “所以,”李明宇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冷静,“如果我只接安全的、符合公司商业规划的工作,配合《新生》企划,做一个符合期待的‘回归者’,那么‘自主空间’就只是合约上的一句空话,对吗?”

    金代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李明宇,”他不再称呼“明宇”,而是连名带姓,语气森然,“你要明白,公司给你尊重,给你选择,是基于互信和共赢的前提。如果你执意要往一条死路上走,那么公司也有责任,及时止损。”

    “止损?”李明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就像……之前那样?”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寂静的空气里。崔经纪人倒抽一口冷气,几乎站立不稳。

    金代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里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旋即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压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冰冷。“过去的事,不必再提。现在谈的是未来。”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上了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明宇,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要因为一时的……意气,毁了大好局面。《新生》企划,是公司为你量身打造的最佳路径。配合它,你可以稳稳站上一线,甚至更高。至于你的个人兴趣,以后有的是时间和资源去慢慢尝试,何必急于一时,用前途去赌?”

    软硬兼施。胡萝卜加大棒。标准的谈判策略。

    李明宇静静地听着。窗外的城市在天光下显得清晰而渺小。他想起岛上暴雨如注的夜晚,想起掌心粗砺的燧石,想起那把没有署名的、冰冷的生存直刀。也想起那份躺在邮箱里的“灯塔”风险推演,和赵制作那句“剥掉现代社会赋予的一切……看人还能剩下什么”。

    他想要的,或许不是金代表许诺的“更高”,甚至不是“站稳”。

    而是一种……“真实”。哪怕这种真实,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风险,甚至可能是失败和坠落。

    “金代表,”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般的清晰,“《新生》企划,我不参与。这是我的最终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对方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关于那个‘荒岛项目’,我会以个人身份进行前期筹备和尝试。如果过程中有任何可能影响到公司或其他艺人的情况,我会提前沟通,并愿意承担相应责任。在履行合约其他部分的前提下,我希望公司能尊重我这部分‘自主空间’。”

    “如果,”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公司认为,这超出了‘共赢’的底线,无法接受。那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要么,公司容忍他这条“不安分”的支线。要么,再次“止损”。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连空调的嘶嘶声仿佛都消失了。

    崔经纪人面如死灰,看着李明宇,像在看一个疯子。

    金代表的脸隐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交叠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异常突出,泛着青白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割肉。

    就在崔经纪人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压力、腿软跪下时,金代表忽然松开了交叠的双手,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椅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里透出一种罕见的、真实的疲惫。

    “你比你看起来……要固执得多,李明宇。”他低声说,语气复杂,没有了之前的凌厉,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失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李明宇脸上,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脱离掌控的器物。

    “《新生》企划,可以暂缓。”他终于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但不会取消。你的‘个人尝试’,公司不会提供任何资源支持,也不会公开承认。一切风险,你自己承担。如果因此引发任何负面舆论或法律纠纷,你需要独自面对,并且,立刻终止。”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这是最后的条件。也是公司对你……最后的耐心。”

    李明宇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已经是预料之中、甚至可能比预料中更好的结果。没有立刻撕破脸,没有直接雪藏,留下了微小的、充满荆棘的缝隙。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牵动了尚未完全痊愈的筋骨,带来一丝隐痛,但他站得很稳。

    “好。”他吐出这个字。

    没有感谢,没有承诺,只是一个简单的确认。

    金代表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力气,不再看他。

    李明宇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

    崔经纪人如梦初醒,慌忙追了上去,在门口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明宇啊!你……你这是何苦啊!金代表已经让步了,你……”

    李明宇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却让崔经纪人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崔哥,”李明宇说,“麻烦转告金代表,合约,我下午会签好送过来。”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顶楼的凝滞空气、昂贵的香氛、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博弈,隔绝在内。

    走廊空旷,阳光透过尽头的玻璃幕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光带。

    他独自一人,走在光带里,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没有如释重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空虚感,和一种更加沉重的、名为“选择”的重量,压在了肩上。

    他选择了那条狭窄的、布满未知风险的缝隙。

    拒绝了那条宽阔的、铺满鲜花的坦途。

    电梯下行。失重感再次袭来。

    他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额角的疤痕,平静无波的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是赵制作的信息,很短:

    “推演看完了?还敢干吗?”

    敢吗?

    李明宇抬起头,电梯数字在不断跳动,减少。

    他想起金代表最后那个疲惫而复杂的眼神,想起掌心粗砺的燧石和冰冷的刀。

    然后,他低下头,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