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丝风没散,反而顺着窗棂一溜烟钻进了讲堂正中。
苏清漪站在高台上,那一袭白衣被这股怪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理会台下那几百双或是惊愕、或是期待的眼睛,只是极其平静地将那本象征着书院最高荣耀的《无名语录》合上。
“自今日起,废除‘无名先生’的所有祭祀与专属讲席。”
这一嗓子,直接把讲堂炸成了菜市场。
几个老夫子差点把胡子揪断,刚想站起来嚷嚷什么“礼不可废”,却被苏清漪一个眼神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她抬手,掌心向下,那是止沸的手势,也是压阵的姿态。
“不是忘了,是不必再供着。”苏清漪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字字如钉,“只要站在这里的诸位心里还那是热乎的,那你们每个人张嘴说话,就是他的声音。”
话音刚落地,那股风像是听懂了号令,猛地在那把旧扫帚旁打了个旋。
“砰”的一声闷响。
那把在廊下挂了十年、被无数人瞻仰过的秃毛扫帚,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没有木刺乱飞的狼藉,那些碎裂的木屑在半空中像是被某种磁场捕获,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
光点没散,反而在气流中极速勾勒。
虽然只有一瞬,但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个男人的轮廓,没穿那身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铠甲,就穿着件松垮的布衫,正侧着身,抬起那只虚幻的手,像是平日里干完活那样,随意地挥了挥。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
苏清漪连头都没回。
她甚至没去看那个让她魂牵梦绕了十年的影子最后一眼,只是顺手抄起案几上那卷沉甸甸的《孙吴兵法》批注本,往第一排扔去。
接书的是个刚满八岁的黄毛稚童,正挂着鼻涕泡,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宝砸得手忙脚乱。
“别看了,影子不能当饭吃。”苏清漪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啥,“现在笔在你们手里,这天下的破局策,轮到你们自己写了。”
光点散去,没飞上天,反倒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书院满园的泥土里。
昆仑绝顶,寒风如刀。
柳如烟那一身红衣在雪地里扎眼得很。
她蹲在当年陈默吹碎风骨笛的地方,盯着雪窝子里那株刚冒头的奇花发愣。
这花长得没道理,七片花瓣七种色,花蕊还在微微震颤。
柳如烟是个懂音律的行家,耳朵一动就听出来了。
那不是风声,是花蕊震颤的频率,分明就是《归梦引》的终章谱线——那是当年陈默唯一一次没吹完的调子。
她下意识地摸出贴身藏着的竹哨,刚想凑到嘴边给这花和个声。
可气息还没吐出来,她就僵住了。
那花蕊震颤的声音变了,清音三转,如同金石相击,正是当年陈默在此地与她合奏过的旋律。
它不需要她去和声,因为它自己在唱,连带着周围的风雪声都成了伴奏。
柳如烟的手一抖,竹哨掉在了雪地上。
她没捡,反倒是一屁股坐在雪里,又哭又笑,把妆都给蹭花了。
“行啊陈默,长本事了。”她一边抹泪一边用手指狠狠戳了戳那朵花,“以前是你教我听风,现在倒好,你直接教会了风怎么唱歌。当这世上万人皆唱的时候,风就不再是个只会送信的哑巴了,它是合唱。”
她抓起一把雪,将那竹哨埋得严严实实。
南方,信泉潭地下数据中心。
程雪的孙儿程小雅看着屏幕上那个红得发紫的倒计时,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那个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敢碰的“终章共签”按钮。
“邀请对象:天下百姓。时间:辰时三刻。指令:心中默念‘我愿为善’。”
这指令荒唐得像个玩笑。
可当时针指向午时整的那一刻,天下十七处火种地的终端屏幕,极其整齐地黑了屏。
就在程小雅以为系统崩溃,准备拿头撞墙的时候,所有的黑屏上同时浮现出一行朴素到极点的白色宋体字:
“连签百万日,奖励开启:文明自有光明。”
程小雅仰着头,看着那行字,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键盘上全是回响。
“爷爷你个骗子,说什么系统是死的……”她哽咽着,在那本发黄的操作日志上,用颤抖的手写下了最后一行记录:
“今日签到成功。操作者:人间之心。”
南岭,暴雨如注。
韩九光着膀子,在学堂操场立起了一块新碑。
碑上没刻什么“宗师亲传”,就刻了五个大字——《扫院十三式》。
末尾处留了大片空白,韩九拿凿子刻了一行小字:“此招无名,谁记住了就是谁的,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拜师礼。”
夜深了,雨越下越大。
韩九守着碑没走,那一身的腱子肉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突然,他感觉周围的气流变了。
不是风,是拳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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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雨幕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搅动,每一滴雨水的轨迹都变成了一招凌厉的棍法。
韩九愣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抄起手里那根用来立碑的木棍就冲进了雨里。
那一夜,他打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痛快。
身边虽然没人,但他觉得挤得慌,仿佛有千百个师兄弟在跟他一起练。
雨停的时候,地上的积水倒映着星空。
那些水洼连在一起,竟然诡异地拼出了一行大字:
“传武者,不必现身。”
韩九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抚摸着那块湿漉漉的石碑,笑骂道:“兄弟,你够绝的。连传承这事儿,都让你设计成了只要下雨就能看见的路。”
苏清漪回到了信泉潭边。
她手里攥着那卷陈默当年留下的《天子望气术》残卷。
这东西若是流落江湖,足以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噗通。”
她手一松,残卷落入潭水,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就沉了底。
没有金龙冲天,也没有异象。
但次日清晨,信泉潭周围七个村子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少,都顶着熊猫眼跑出来,兴奋地嚷嚷着昨晚做了同一个梦——梦见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指着潭水画了条线。
这帮庄稼汉二话不说,扛起锄头就按梦里的线去挖。
不过半日,一条堵了三十年的地下暗河就被疏通了。
苏清漪站在高岗上,看着山下那阡陌纵横如棋局、水流有序如血脉的田野,忽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你的望气术。”她取出朱笔,在书院那块高悬的匾额旁,工工整整地添了四个字:
“民之所向。”
极西荒原,最后一场风沙起了。
老驿卒抱着熟睡的孙子,看着无名碑前的黄沙在空中慢吞吞地聚拢。
这一次,它没变成字,而是聚成了一把巨大而虚幻的扫帚。
这扫帚悬在半空,像是在最后一次打扫这片天地,停留了整整三息。
“噗。”
一声轻响,沙扫帚崩散。
老驿卒拍了拍孙子的背,那满是褶子的老脸笑得像朵菊花:“娃儿,明天你就长大了。爷爷告诉你个秘密——风里头住着位先生,他是个哑巴,从不说话,但他从来没离开过咱爷以此。”
话音刚落,万里晴空忽然飘起了雨。
但这雨怪得很,落地不湿衣,反倒化作点点温润的微光,一股脑地渗进了干渴的大地深处。
同一时刻。
无论是正在给老人让座的泼皮,还是正在为公道拍案的县令,亦或是那个刚刚扶起摔倒稚童的妇人。
天下所有心存善念之人的耳畔,都极其清晰地响起了一声温柔的提示音。
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一种带着笑意、像是老友重逢般的低语:
“今日签到成功。”
没有人惊讶。
也没有人需要惊讶。
大家只是手里的活计停了一瞬,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因为从此以后,每一次心动,都是他在人间,轻轻地点头。
次日天明,晨露未干。
苏清漪起得比平日都要早些,她没去讲堂,而是独自一人踱步到了书院后山的试验田圃。
昨夜那场奇怪的“光雨”过后,这片土地静得有些过分。
她沿着田埂缓缓前行,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一排昨晚才刚刚播下的新苗上。
她停下脚步,瞳孔微微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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