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轴被掀开的并非记载着惊世杀招的篇章,而是一页空白。
台下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等着这位当朝宰相之女、天下第一书院的山长宣读祭文。
往年的这个时候,都要焚香叩拜,诵读“无名先生”当年单骑救主的伟绩。
苏清漪的手指按在那页空白上,指腹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端着的笑,而是像是卸下了几十斤重的铠甲,肩膀微微一塌。
“自今日起,废除‘无名先生’祭祀日。”
这话一出,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底下瞬间炸了锅。
礼部的老学究胡子翘得半天高,正要跳出来引经据典。
苏清漪没给他机会,手腕一翻,那本花名册“啪”地一声合上。
“他不喜欢吃冷猪肉,也不喜欢闻香灰味。”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凉意,“我们不再设坛供奉,因为每一个选择善良的人,就是他的活体祭台。”
台下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很不识趣地溜达过来。
廊檐下那把挂了整整十年的秃毛扫帚,像是被人踹了一脚,猛地晃悠起来。
“簌簌。”
积攒在扫帚缝里的陈年老灰落了下来。
这灰落得毫无章法,却在青石板上诡异地聚拢,歪歪扭扭,怎么看都像是个极丑的“好”字。
几个眼尖的学生刚要惊呼。
苏清漪连眼皮都没抬,仿佛那只是风的恶作剧。
她随手将陈默留下的那本《孙吴兵法》批注本,扔给了第一排那个正挂着鼻涕泡、还在偷吃炒豆子的最年幼学子。
“别吃了,擦擦手。”苏清漪转身,留给众人一个利落的背影,“以前是他替我们下棋,现在,轮到你们这帮兔崽子去写破局之策了。”
昆仑旧址,冷得连哈出的气都能瞬间结冰。
柳如烟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捏着一把碎得不成样子的玉屑。
那是当年陈默吹过的那支风骨笛,如今只剩这一把渣。
她没哭,反倒是一脸嫌弃地看着这片光秃秃的冻土。
“都说这地方鸟不拉屎,也不知道你当年怎么待得住。”
她手一扬,那些玉屑像是撒盐一样,落进了刚刚被人用内力强行轰开的花海坑里。
奇迹没发生,没有金光,也没有龙吟。
只有那些原本冻得缩成一团的不知名野花,像是尝到了什么甜头,花瓣猛地舒张开来。
花粉乘着寒风炸开,在半空中聚成了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影子似乎在笑,还抬起了一只手,像是要挥别,又像是要摸摸她的头。
柳如烟没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那一如既往妖娆却又带着释然的弧度。
“行了,别送了。”她踩着积雪,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这次不是你来找我……是我终于走到了你能看见的地方。”
信泉潭地下数据中心。
这里没有蜡烛,只有用来计时的沙漏发出的沙沙声。
程雪的孙儿程小雅正指挥着几个壮汉,把一箱箱写着“系统原始代码”的卷宗往火盆里扔。
火舌舔舐着那些发黄的纸张,映得她的小脸通红。
“这可是孤本啊!”旁边的记录员心疼得直跺脚,“烧了这些,以后要是系统乱了,咱们拿什么参照?”
“参照个屁。”程小雅把最后一本册子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真正的系统不在这些破纸堆里。”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铁窗。
窗外,正是万家灯火。
市井间,卖馄饨的老汉多给了乞丐一个蛋;私塾里,孩童正摇头晃脑地背诵着那些关于“担当”的句子;田埂上,农夫按照梦里学来的法子,给干裂的土地引水。
“看见没?”程小雅指着那片人间烟火,“信泉不在机器里,它在每个人愿意相信的那一刻。”
当晚,她在那个永远不会再更新的控制台上,用指甲刻下了最后一行日志:
【今日签到成功。操作者:人间。】
暴雨如注。
韩九浑身湿透,像块石头一样立在学堂操场中央。
他面前立着一块刚刻好的石碑,碑文简单粗暴,就叫《扫院十三式》。
没有那些玄乎的心法口诀,全是些“腰马合一”、“手腕抖劲”的大白话。
“我看谁还敢说这是绝世神功!”韩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嘴大笑,“这就是扫地的活儿!”
雷声轰鸣。
韩九忽然动了。他手里没拿兵器,只有一把被雨水泡透的大扫帚。
但他不是一个人在练。
雨幕被某种气场撕裂,四周的气流疯狂涌动,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透明身影,正和他保持着同一种频率,挥动着同一种扫帚。
“哗啦!”
一招横扫千军,地上的积水炸开,每一滴水珠都像是一颗子弹。
韩九打得酣畅淋漓,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指着那块碑的末尾空白处:“这一招没名字!谁记得住就是谁的!”
雨渐渐停了。
地面的积水倒映着洗过的星空,那一个个小水坑连起来,赫然拼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传武者,不必现身。”
无名亭旧址。
那棵被雷劈焦的老树桩子边上,如今已经长出了一棵参天大树。
苏清漪站在树下,手里那个玉瓶早已空了。
这一次,树叶没有再为了警示战乱而变得枯黄,也没有为了预示洪灾而卷曲。
它们绿得发亮,每一片叶脉的投影落在地上,拼凑出的不再是冷冰冰的兵法图。
那是一幅幅画。
有孩童在树下掏鸟窝,有农夫在田头抽旱烟,有游医在给老牛接生……
琐碎,无用,却透着股让人想掉泪的安稳。
“你终于不再操心打仗了。”苏清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我也学会了,不问你在不在。”
极西荒原,风沙渐止。
老驿卒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孙儿。
那块无名碑前的风沙最后一次升起,在空中慢吞吞地转了几圈,缓缓勾勒出一把巨大而虚幻的扫帚形状。
它停留了三息,像是在最后一次打扫这个世界,随即“噗”地一声,崩散成漫天金沙。
“爷爷,那是什么?”孙儿揉着眼睛问。
老驿卒吧嗒了一口旱烟,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明天你就长大了,爷爷告诉你一个秘密——风里住着一位先生,他是个哑巴,从不说话,但他从来没离开过咱们。”
话音刚落。
万里晴空,忽然落下无数点细碎的微光。
那不是雨,那是已经液化的灵气,落地不湿,直接渗进了干渴的大地深处。
同一时刻。
无论是正在给老人让座的泼皮,还是正在为了公道拍案的县令,亦或是那个刚刚扶起摔倒稚童的妇人。
天下所有心存善念之人的耳畔,都极其清晰地响起了一声温柔的提示音。
不再是冰冷的机械声,而是一种带着笑意、像是老友重逢般的低语:
“今日签到成功。”
没有人惊讶。
也没有人需要惊讶。
大家只是手里的活计停了一瞬,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因为从此以后,每一次心动,每一次善行,都是他在人间,轻轻地点头。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书院的钟声还没敲响,苏清漪已经坐在了讲堂之上。
竹帘低垂,挡住了外面的晨曦。
案几上那壶茶刚沏好,热气袅袅上升。
她拿起戒尺,正准备开讲《孙吴兵法》中最难懂的“势篇”。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起了一丝极轻、极柔的风……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