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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风路过时,带走了最后一个名字
    怪风打着呼哨,像是要把这几十年没说完的话一次性倾倒干净,裹挟着那粒从“先生苗”上脱落的微尘,一路向东,翻过积雪的达坂,掠过滚滚黄河。

    它最后力竭时,正好撞进了一座新建书院的露天讲堂。

    讲台上,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塾师正讲得唾沫横飞,刚说到“何为启蒙”,喉咙眼猛地一痒,那粒微尘便顺着气流钻了进去。

    老头儿剧烈咳嗽了一声,原本有些混沌的老眼忽然清亮得吓人,那股子一直堵在胸口、想说又说不明白的道理,这一刻像是被这粒尘埃给撞开了锁。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脱口而出一句书上从未记载过的古语:“光非所赐,乃自燃之性也!”满堂学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个胆大的学生站起来问出处。

    老塾师张了张嘴,眼神里全是茫然,最后只能摇摇头:“不知,只觉这话本该如此。”也就是从这天起,“自燃论”像是长了腿,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学林,只是谁也说不清这火种到底是从哪颗火星子上蹦出来的。

    京城的春祭大典,气氛比数九寒天还冷。

    苏清漪站在祭坛最高处,一身素衣,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令旨。

    底下的礼部官员跪了一地,冷汗把朝服都浸透了。

    就在刚才,这位当朝宰相宣布要废除所有与“那个人”有关的纪念日,连老百姓最看重的“灯起节”和“共议始元”都要一并砍了。

    “相爷!这可是数典忘祖啊!”礼部尚书头磕得砰砰响,“若没了这些日子,后世子孙怎么记得那段历史?”

    苏清漪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眼神淡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她没有长篇大论,只是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你每天呼吸,需要特意定个日子来纪念这口气吗?”

    底下瞬间死寂。

    “当每一天都是起点,便无需标记开始。”她把那张令旨随手丢进面前的火盆,火舌卷过,“灯起节”三个字瞬间化为灰烬,“以后改用农时纪年,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看天,看地,别看日历。”

    当天深夜,苏清漪一个人划着小船到了江心。

    十七处火种地的灯火依然准时亮起,只是这一次,没人再喊那些激昂的口号,也没了那套繁琐的仪式,就像是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一样自然。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盘了几十年的空瓷瓶,轻轻放进水里。

    那瓶子没沉,反而在接触水面的瞬间,像是冰块进了沸水,无声无息地分解成了无数细碎的微光。

    那些光顺着水波散开,眨眼就没了踪影。

    苏清漪望着远处笼罩在薄雾里的青山,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当你不再拼命去证明一个人曾经存在的时候,他才算是真正活在了这世间。

    柳如烟这会儿游荡到了北方的边镇。

    路过一间破旧学堂时,她听见里面书声琅琅。

    推门一看,是个年轻女先生正带着一帮半大的孩子读《人人皆灯》。

    柳如烟也是闲得慌,凑过去看了一眼课本插图。

    画上是一群人举着灯闷头赶路,领头那个背影画得模模糊糊,连个正脸都没有。

    “这领头的是谁啊?”柳如烟指着那个模糊的影子问。

    女先生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课本上没写名字,大约是个引路人吧。”

    “那你们干嘛信他?”柳如烟又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年的刁蛮劲儿,“连个名字都没有,万一是个骗子呢?”

    话音刚落,底下那帮孩子齐刷刷地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异口同声地嚷嚷:“因为我们自己就是灯啊!”

    柳如烟被这一嗓子吼得怔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过了许久,她才从腰间解下那支断了又粘好的旧竹笛。

    笛孔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蛛网,那是真的很久没吹过了。

    她本来想再吹一曲《归梦引》,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踮起脚,把竹笛挂在了学堂的门楣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花枝乱颤:“行吧,最好的传承,就是让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觉得,这一切本来就是该这样的。”

    信泉中枢,程小雅的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确认”键上,微微发抖。

    这是最后一道程序——关闭系统核心的人工干预端口,彻底切断所有“神迹”的可能。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弹窗,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只有一行朴素的宋体字:“你确定要删除‘签到’功能吗?”

    程小雅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一滑,点在了“否”上。

    屏幕闪烁了一下,原本复杂的操作系统瞬间坍塌,重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界面:十七个火种地化作十七颗微小的星辰,正围绕着中间一个无形的核心缓缓旋转。

    那个核心的位置上,只有一个空白的命名框,但光标是灰色的,谁也填不进字去。

    程小雅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正的共识,就是不允许被任何人占据,连神也不行。

    她在早已封存的日志本最后一行,敲下了一句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话:“他教会我们,这世上最重要的签到,不是系统给的奖励,而是每天早上醒来,还愿意伸手去点亮一盏灯。”

    屏幕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一行古老的篆字在黑暗中浮现,又迅速隐没:“来者无名,去者无形,唯光长存。”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

    韩九守在那个小院子里,看着“守心梅”最后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

    他太老了,老得连抬手都费劲。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那个空匣子,轻轻打开。

    匣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仿佛还能看见那一小撮黄沙的轮廓。

    一阵夜风吹过,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墨香,闻着有点像是当年陈默在书房里研墨的味道。

    韩九仰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夜空,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元帅,你说……他走得远吗?”

    风过无声,没人回答。

    院子里那盏残灯忽明忽暗地跳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就在这盏灯熄灭的同一瞬间,万里江山,无数户人家的油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齐刷刷地跳动了一下火苗。

    那动静极小,没人察觉,灯火依旧如常。

    极西荒原的那块巨岩上,覆盖了千年的苔藓像是潮水般缓缓退去,露出了下面那行刻得极深的字迹:“他来了,像风一样;他走了,像风一样。”

    字迹刚刚显露不过一息,新生的绿苔便疯狂生长,瞬间将其再次覆盖,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这行字。

    而在那遥远的西北一隅,连月的春旱让土地裂开了一道道像嘴巴似的大口子,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刚才那位讲完“自燃论”的老塾师送走了最后一个孩子,独自一人望着这漫天黄沙发起了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