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案桌积了层厚灰,那片烧焦的龙袍残角被随手扔在上面,像块没人要的破抹布。
陈默没伸手去碰,只是眼底幽光一闪,【天子望气术】无声开启。
按理说,这上面该缠绕着象征皇权的大周紫气,哪怕残了,也该有余威。
可此刻,他看见的却是无数道细碎的金线,像针脚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那块明黄绸缎上。
那不是天命,是千万人的目光。
以前皇帝坐在龙椅上,觉得紫气东来是老天爷给的脸面。
陈默此时才算看透,那不过是因为万万人都在抬头看他。
一旦没人看了,或者这目光变了味儿,那龙袍就只是一块比较贵的布。
“权威这种东西,只要你不信,它就塌了一半。”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瓶【凝神露】,随手拔开塞子,倾倒进庙门外那条潺潺流过的小溪里。
这药水能清心明目,但救不了命。
半个时辰后,山脚下的几个村落里,那些原本为了争水源吵得面红耳赤的村民,喝了溪水后突然都不吵了。
脑子里那股燥热的贪念像是被冷水激了一下,散了个干净。
没人组织,也没人下令。
几十个壮劳力扛着锄头,默默走到河滩边,开始清理那条堵了百年的淤泥河道。
陈默站在高崖上,看着下面那条蜿蜒如长蛇的火把队伍,眼神平静。
他们不再等那道未必会来的圣旨,自己在泥地里踩出了路。
千里之外的伏牛村,气氛却有些焦灼。
沿海“潮防成功”的捷报刚送进苏清漪手里,这位苏家大小姐就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她召集了伏牛议社,抛出了一个要把天聊死的话题:“若无首领,人心何聚?”
议事堂里吵翻了天。
有人拍桌子说没头领就是一盘散沙,有人说既然大家都是平等的还要什么头领。
正吵得不可开交,院子里那口信泉突然咕嘟一声,水花翻涌,像是煮沸了一样。
一块青色的鹅卵石慢悠悠地浮了上来。
苏清漪走过去,挽袖捞起。
石头温热,上面只有两行天然纹理显出的字迹:“灯引路,非掌舵。”
堂内瞬间静得只剩呼吸声。
苏清漪摩挲着石头上粗糙的纹路,良久,她转身吩咐:“去归心桥头立块新碑。”
“写什么词?”老村长问。
“什么都不写。”苏清漪把石头放在桌上,“留白。碑额上只刻四个字:由你书写。”
当晚,那块无字碑前就围满了人。
村里的少年们自发搬来土坛子,点上油灯,轮流上去讲最近听到的火种故事。
没有说教,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就是讲讲谁家补了路,谁家分了粮。
一个叼着烟斗的老农蹲在碑角,听得入神,磕了磕烟灰,嘟囔了一句:“原来咱们能活下来,不是靠哪一个神仙,是靠咱们自己把日子凑在了一起。”
江湖的消息总是跑得比马快。
柳如烟捏着影阁刚送来的密信,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桌面。
宫里乱了。
不少太监宫女趁着夜色,揣着私藏的陶灯,把自己抹得灰头土脸,伪装成商旅往南边跑。
他们一边跑,一边把“镜心灯”的用法教给沿途遇到的流民。
手下人问要不要抓回来换赏钱,或者干脆杀了灭口。
“杀什么?”柳如烟斜了一眼,“他们现在是传火的人。”
她飞鸽传书给各地的“灯盟”弟子,不许设卡拦截,反而在官道沿途支起了棚子,挂上“安心站”的牌子。
有粥,有油,不问来路,只问一句:“你想照亮谁?”
七天后,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带着三十多号人,衣衫褴褛地跪在了伏牛村口。
这人曾是宫里管着御膳房的大太监,伺候了皇室一辈子,膝盖早就生了根。
此刻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姑娘,奴婢们一辈子低头看地,这辈子最后几年,只想抬头点一盏灯,做个人。”
柳如烟没让他跪太久,伸手把他拽了起来。
“伏牛村不养奴才。”她指了指不远处刚盖好的几间木屋,“那叫归心居,自己去挂牌匾。匾上我写好了词:此处不纳奴,只迎人。”
西北的夜风里夹着沙砾。
程雪孙儿趴在那张巨大的“薪传舆图”上,眼睛熬得通红。
她发现了一个甚至连陈默都没预料到的现象。
图上那十七个被标注为“火种地”的光点,正在以一种奇异的频率闪烁。
不是乱闪,而是这边亮一点,那边就暗一点,像是在互相借力。
“不是巧合。”小姑娘飞快地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帐篷里回荡,“这是民心共息。”
当某个地方官府逼得紧、压力大的时候,其他地方的百姓就会下意识地加强灯火仪式,把那种无形的精神压力分摊开来。
这是一种没有经过商量的默契,像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呼吸。
她抓起笔,把这种律动转化成了鼓点节奏,画在了一张羊皮鼓面上。
三天后,伏牛村的夜晚响起了鼓声。
那鼓声不急不躁,却正好踩在了人心跳的那个点上。
方圆百里的百姓听着这鼓声,哪怕是在赶夜路,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地踏在了同一个节奏里。
天地同频,莫过如此。
京城,李府。
李昭阳被软禁的第七天。
皇帝没杀他,只是把他关在府里,派了几个心腹太监日夜盯着,连只苍蝇飞出去都要记录在案。
这位昔日的边关猛将没闹也没骂,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在院子里点一盏陶灯,捧着那本薄薄的《守土劝善录》默读。
第七日正午。
府门外突然没了平日那种嘈杂的叫卖声,静得吓人。
守门的禁军统领拔刀出门一看,手里的刀差点吓掉。
整条街上挤满了百姓。
没有武器,手里全是陶灯。
他们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每个人腰间都系着一根红绳——那是当年李昭阳带的“散火队”留下的信物。
午时三刻一到。
几百个人同时开口,声音不大,却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发出的:“无声调度,火种所照。”
这八个字穿透了厚重的朱漆大门,穿透了院墙,砸在了李昭阳的心口。
他放下书,起身,整理衣冠,朝着伏牛方向深深一拜。
当晚夜深,那个负责监视他的老宦官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侧门,手里提着一盏灯,压低了声音:“殿下,您若想走,今夜风大,正好能盖住马蹄声。”
西山古寺,更漏滴残。
陈默猛地从梦中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梦里是金銮殿,文武百官跪了一地,连皇帝都跪在地上求他。
他刚想开口说话,那几根雕龙的金柱突然炸裂,露出里面的砖石——那上面画满了百姓井田里的“井字图”。
墙壁上浮现出无数张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异口同声地质问他:“你凭什么替我们说话?”
这一问,比刀子还狠。
陈默喘着粗气,看见寺庙破败的墙缝里钻出了几缕赤色的苔藓,顽强地拼凑成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勿代言。
他怔怔地坐了良久,突然从怀里掏出那本泛着微光的《签到日志》。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原本写着一行金光闪闪的小字:“千日连签奖励:白起战魂·真身降临”。
那是足以横扫天下的力量,是一人敌一国的神迹。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手指用力,嘶啦一声,将那一页撕了下来。
纸页离开书脊的瞬间,化作飞灰消散。
“我不是来当救世主的。”陈默看着指尖散去的灰烬,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是来教会你们,不必等救世主。”
拂晓的第一缕光刺破云层。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无声地落在檐角。
它的爪子上依旧系着那根刺眼的红绳,嘴里却不再叼着什么龙袍残片。
那是一枚褪了色的玉佩。
边缘已经被磨得没了棱角,温润得像是一块鹅卵石,显然是经过了成千上万人的手,一路传递至此。
陈默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当年入赘宰相府时,苏家给的信物,也是他和苏清漪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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