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
这是他在宰相府做了三年“废物”时的行头,肘部磨出了洞,领口沾着洗不掉的草灰。
陈默没有半分嫌弃,指尖在那粗糙的纹理上摩挲片刻,猛地发力,“刺啦”一声,撕下一角。
他咬破食指,血珠涌出,在布片上笔走龙蛇。
“火种在民。”
字迹未干,他便将这布片塞进了一件陶工常穿的围裙内袋,细细缝好。
针脚歪斜,却极牢固。
次日,伏牛山南麓的集市喧嚣如沸。
陈默压低斗笠,混在熙攘的人流中。
路边,一个盲眼乞儿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面前的破碗空空荡荡。
陈默停下脚步,将那件藏着血书的围裙轻轻盖在乞儿身上,又在他碗里丢了两枚铜钱,转身融入人海,再未回头。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数日后,这件围裙辗转流落至一处地下灯社。
柳如烟只一眼,便认出了那针脚——那是他在相府劈柴时不慎划破衣服,自己笨拙缝补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声张,只是命人将此衣供奉于“心灯堂”正中,立牌题曰:“无名者之衣。”
自此,江湖多了一群身穿粗布、内藏誓言的“传火人”。
与此同时,伏牛山下的议事堂内,争吵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蛇无头不行!恩主若不回,谁来发号施令?”一名老者拄着拐杖,面红耳赤。
“那便是要造第二个皇帝吗?”一名少年针锋相对,“若恩主永远不回,我们便永远跪着等?”
苏清漪坐在上首,如一尊清冷的玉雕。
她听了一个时辰,未发一语。
直到人群吵累了,声音渐歇,她才起身,提着一罐取自信泉的清水,走到桥头的石栏边。
以此水研墨,墨色入石三分。
她提笔,在石栏上刻下一行新字,石屑纷飞,字字铿锵:
“灯不属一人,正如光不属于火。”
当晚,村中六名少年自发在此值守,他们手中没有兵符,只有一本记录民声的册子。
有人路过调侃:“谁封的官?”
少年挺起胸膛:“我们给自己的权。”
西南腹地,暴雨如注。
泥泞的村道口,雨水顺着“井”字形的沟渠汇聚,竟在低洼处浮现出一个金色的篆体“兴”字。
百姓惊呼天兆,奔走相告。
却无人知晓,那是柳如烟依照“引火符”所设的局。
借着这股心气,村民们自发修渠筑坝,原本死气沉沉的灾区,竟在一夜间活了过来。
与此同时,当地县衙内,那枚埋在门槛下的陶灯残片骤然发烫,烫得正如民怨沸腾。
原本打算借灾敛财的县令,在听到“地火将焚贪官”的流言后,吓得瘫软在地,连夜撤回了强征劳役的告示。
而在西北,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上演。
一处火种点的信号断了。
程雪的孙儿赶到时,只看到被“清野令”扫荡后的废墟,和被特意破坏的地脉。
有人想造假火,反倒堵塞了真气。
小姑娘冷笑一声,掏出萤石粉与特制的药水,在村口重绘阵图。
雷雨夜,焦土翻动,一簇簇赤红色的苔藓钻出地面,沿着新画的线条疯狂生长,如火焰重生。
她记录下这一切,刻入竹简,发往各地灯社:“真火不怕雨,假火一浇就灭。”
北境帅帐,烛火摇曳。
李昭阳看着手中的明黄圣旨,那上面许了他“太子太保”的高位,只换他诱捕那个“白衣人”。
他沉默良久,起身走到后营。
地窖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百封遗书。
那是他的亲卫队——“散火队”留下的。
“若我被捕,三年后再开此窖。”李昭阳低语,随即转身回到帅案,提笔挥毫。
奏折上只写了寥寥数语:“臣查白衣人踪迹,乃民间自发,无首无尾,如风过林,影不留痕。”
他将《民治十二讲》更名为《守土劝善录》,下令全军背诵。
皇城深宫,皇帝看着那份奏折,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久久未语,最终只批了八个字:“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一夜,陈默宿在一座荒废的古庙中。
梦境光怪陆离。
他看见万千百姓手持陶灯,汇聚成一条奔涌的光河。
他看见自己站在高崖之上,身体逐渐透明,最终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那条大河之中,再不分彼此。
苏清漪的刻字声、柳如烟的灯火、李昭阳的奏折、西北重生的赤苔……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炸开。
“呼——”
陈默猛然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
借着微弱的晨曦,他惊愕地发现,古庙斑驳的墙缝中,竟钻出了几缕赤红色的苔藓。
它们正缓慢而坚定地蠕动着,最终拼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归”。
陈默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苔藓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暖流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幻觉。
“我不是他们需要的人……”他喃喃自语,眼神从迷茫逐渐转为清明,“我是他们愿意成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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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
一声嘶哑的啼鸣划破拂晓的寂静。
一只通体乌黑的乌鸦落在残破的檐角,爪子上系着一根鲜红的头绳,嘴里衔着一片带血的陶片。
那是他当年在相府,亲手烧制的第一盏灯的残片。
陈默起身,接过那枚碎片,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棱角刺破皮肤,鲜血渗入陶土,瞬间滚烫如铁。
他望向南方,那是皇城的方向,也是权力旋涡的最中心。
“若天下非要一个名字来承载这把火……”陈默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芒,“那便再借我一次。”
半个时辰后。
陈默剃去了蓄了半年的胡须,换上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灰色短打,背上只背了一个干瘪的布包。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白衣兵仙”,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进城讨生活的落魄汉子。
除了怀里那枚滚烫的陶片,他别无长物。
正午时分,他沿着官道,行至一座名为“落凤坡”的小镇。
镇口并无官兵盘查,只有几个闲汉懒洋洋地靠在牌坊下晒太阳。
然而,当陈默的右脚刚刚踏入镇界的那一刻,怀中的陶片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盖过了胸口的灼热。
他脚步微顿,余光扫过,只见那几个闲汉虽然姿态慵懒,但每个人的虎口处,都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而他们的目光,看似涣散,实则死死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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