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硬如铁砂的雪粒,抽在脸上生疼。
陈默没运功抵挡,任由寒意往衣领里钻。
怀里的竹筒却在此时突兀地跳了一下。
不是错觉。
隔着厚重的棉衣,那股震颤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跳,一下,两下,与脚下大地的律动诡异地重合了。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去,前方两山夹峙,如巨兽张口,正是断崖古道口。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他在这里以《孙吴兵法残卷》中的“虚灶诱敌”设局,一千二百名叛军骑兵只顾着追逐那几缕虚假的炊烟,连人带马填进了这里的深渊。
如今积雪盖住了白骨,但地下的东西似乎并未沉睡。
陈默蹲下身,手指插入冻得坚硬的泥土,用力抠出一把混着冰碴的沙土。
指尖捻动,浑浊的土色中,几点极细微的金芒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烁。
“地含金气,脉动如鼓。”陈默掸去指尖泥土,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与那个瞎眼小丫头推演的“双源共振”分毫不差。
原来这火种,不止种在人心肉长的地方,连这冰冷的地气也被点燃了。
竹筒震动愈发剧烈,似乎急不可耐地想要与地下的某种力量汇合。
陈默没拆封,只是寻了一处避风的崖石缝隙,将竹筒深深塞入,又细心地覆上几把枯枝和乱石。
“在这儿待会儿,现在的火候,还不到你出来的时候。”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向北。
而就在他埋下竹筒的那一刻,数百里外的伏牛村,一场无声的惊雷正在炸响。
苏清漪坐在讲堂的矮凳上,手里并没有那十把令人畏惧的戒尺。
她面前是六个半大的孩子,正争得面红耳赤。
那张曾被陈默随手写下的《民本三论》残页,已经被她拆成了十二份讲义。
“能不能讲通,不在于背得熟不熟。”苏清漪指了指门外井台边挂着的木牌,“谁能把道理讲得连村口杀猪的王屠夫都点头,谁就去领一盏灯。”
“先生!”一个挂着鼻涕的垂髫幼童突然站起,声音稚嫩却尖锐,“书上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可县里的官仓大得能跑马,里面的耗子都长得像猫一样大,为什么他们反而不讲理?”
满堂寂静。
苏清漪愣了一瞬,随即那张清冷的脸上绽开一抹足以消融冰雪的笑意。
她起身,亲自取下一盏陶灯,点燃,递到孩子手中:“因为耗子只知吃粮,不懂人话。这一课,你讲通了。”
当夜,伏牛村的窗棂一扇接一扇地亮起。
没有号令,没有组织,那是村民们听闻了学堂里的对答,自发点亮了自家的灯火。
远远望去,无数光点连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直指那座归心桥。
与此同时,影阁深处的密室里,柳如烟正盯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出神。
那个双目失明的女童正缩在软榻上,梦呓般低语:“白衣服的人走过去了……一百里,两百里……好多灯,有人捧着灯在等……”
柳如烟手中的朱笔随着孩子的梦话在地图上飞快游走。
当最后一笔落下,一条清晰的弧线赫然贯穿了三州之地,终点直指朝廷大军即将碾压的南境蛮部。
“信念共振……”柳如烟深吸一口烟斗,吐出的烟圈模糊了她妖娆的面容,“陈默,你连做梦都在算计人心吗?”
她猛地起身,推开密室大门,对着门外肃立的十名黑衣人下令:“脱了夜行衣,扮作行脚商。带上十盏浸了‘静心香油’的灯,去南边。这一次我们不杀人,去点灯。”
地脉的震动顺着看不见的网,传到了刺梅墙后的简易沙盘上。
程雪孙儿满手朱砂,死死盯着沙盘西北角。
那里,磁粉正如沸水般翻滚,渐渐裂开一道“井”字形的纹路。
“共鸣井开了!”小姑娘猛地跳起来,抓起早已写好的《火种应验录》。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地气波动的测算数据,足以证明这天下的动荡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引动地气。
她将书册塞进一个年轻书生的行囊,那是即将赴京赶考的学生。
“记住,若能进殿试,别谈什么治国策。”小姑娘眼中闪烁着与其年龄不符的狂热,“把这本书扔到皇帝脚底下。告诉他,地都要翻身了,人还能跪多久?”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陵郡,李昭阳看着衙门前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目光冷冽。
这里是豪强与官府勾结最深的地方,赋税猛于虎。
他带来的百名兄弟没有拔刀,而是换上了郎中的药箱、货郎的担子、说书人的折扇。
半个月来,每到黄昏,村口的大槐树下就有人讲“伏牛治村”的故事。
讲到“灶台画图,百姓自决”时,说书人便会点亮一盏陶灯。
今夜,县令原本想抓捕这些“妖言惑众”之徒,可当他推开衙门大门时,却吓得瘫软在地。
衙门前的广场上,静静地站满了白衣持灯的人。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只有成百上千盏陶灯汇聚成的火海,将那两尊石狮子照得如同在那血水中浸泡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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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未灭,尚有余温。
这一夜,火种无声,却烧穿了这漫漫长夜。
七日后,旧驿亭。
陈默掸去肩头积雪,从断崖下取回了那个竹筒。
泥封敲碎,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苍劲狂草,力透纸背:“等你回。”
没有落款,但陈默认得,这是韩九那早已过世的祖父的笔迹,也是韩九此刻无声的承诺。
他刚要收起纸条,忽听得远处传来孩童的惊呼:“快看!那石头开花了!”
陈默循声走去,只见冻土消融的渗沟两侧,坚硬的岩石缝隙中竟钻出了一簇簇赤红色的苔藓。
它们形如跳动的火苗,正环绕着那行“来者非君”的古字疯长。
陈默蹲下身,指尖轻触那赤色苔藓。
刹那间,一股温热的电流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画面炸开:学童手中的灯、地图上的红线、衙门前的火海……万千人的意志,通过这地脉的共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涌入他的感知。
那不是单纯的信息,那是滚烫的、鲜活的希望。
“原来如此……”陈默闭上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这局棋,哪怕执棋人离席,棋子也学会了自己走。”
风骤起,云层翻涌。
一只爪子上系着褪色红绳的乌鸦,嘶哑地叫着,穿过风雪,在陈默头顶盘旋三圈,随后向着西北方向的深山投去。
陈默睁开眼,目光追随着那只乌鸦,看向不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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