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温润的羊脂白玉在指尖转了最后一圈,陈默停住了。
这是当年入赘相府时,老太君赏的。
那一刻起,“陈默”这个名字就死了,活着的只是相府的一条看门狗。
他松开手。
玉佩坠落,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没入桥下那条不起眼的渗沟。
沟底连着伏牛山最大的地脉气眼。
随着玉佩触底,浑浊的沟水猛地翻涌,一抹金光如游龙般在水底炸开,瞬间顺着暗渠流向全村地底,紧接着,那股足以撼动皇城的恐怖波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本早已烂熟于心的《民心十八策》,连同那块代表耻辱与权贵的玉佩,彻底填进了这座村庄的基石里。
“我不需要身份了。”
陈默看着水面恢复平静,对着虚空,也对着脚下的土地轻声道:“答案不在我这儿,在你们身上。”
晨光熹微,苏清漪推开窗。
灶房墙壁上,那幅原本猩红刺眼的水系图正在褪色。
那些代表暴动与杀伐的红线,像退潮般缩回,最后只剩下“伏牛”二字,泛着微不可察的暖热。
她没有诧异,只是转身去了学堂。
今日没有课,只有一场并不隆重的“结业礼”。
三十六个学生,不论老幼,每人领到了一本崭新的账册。
翻开来,里面一片空白,只有封皮上苏清漪亲笔写下的四个字:《我治一村》。
“以前我教你们算账,算的是粮草兵马。”苏清漪的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格外通透,她将手中那把总是握着的戒尺折断,扔进炭盆,“从今天起,这本账,你们自己算。算得平,天下安;算不平,那是你们自己的命。”
人群散去后,她独自来到归心桥。
桥栏末端,那行“酉正一刻,停三息”的刻字还在。
她掏出刻刀,刀尖抵住石栏,一点一点,将那些代表着陈默昔日节奏的数字磨平。
石屑纷飞,覆盖了旧痕。
她在原处刻下了一行极小的新字:“从此以后,你自己听。”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内室,从贴身的香囊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婚书。
火盆里的炭火正旺。
纸张卷曲,墨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
苏清漪看着那个“赘”字化为灰烬,嘴角那一抹弧度,比冬日的暖阳还要温柔三分:“陈默,这世上再无相府赘婿,只有苏清漪愿意与之同行的男人。”
私塾后院的井边。
柳如烟看着那个瞎眼的小丫头。
“姑姑,我梦见陈叔了。”小丫头捧着脸,眼眶虽空,脸上却全是笑,“他站在桥头,把一团火塞进大家的手心里,说是……暖手用的。”
柳如烟眼角一酸,那颗在江湖杀场上早已冷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当晚,影阁最擅杀人的女魔头,做了一件最婆婆妈妈的事。
她让每户人家从自家灶底取出一星火种,点燃了新捏的一百盏陶灯。
夜幕降临,百灯齐放于归心桥栏。
灯火映入冰冷的河水,随着波纹荡漾,那一百个光点竟在水面上拼凑出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归”字。
柳如烟站在桥头,提笔写下一张信笺:“你教会我们,最亮的光,往往来自最黑的夜。”
信笺封入蜡丸,沉入井底。
那井底连着地下河,没人知道它会漂向哪里,正如没人知道这份愿望何时能成真。
刺梅墙根下,七岁的程雪孙儿满手泥污。
她盯着那些枯枝。
一夜之间,墙根下的枯枝像是有生命一般,尽数扭曲成了一个古怪的“火”字形状。
她扒开浮土,昨夜撒下的磁粉混合着泥土中的铁屑,在地脉震动下重新排列,形成了一张精密的网,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双源共振图……成了。”
小姑娘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稚嫩的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过。
十七个红点,代表着十七个正处于动荡边缘的村落,此刻它们的地脉震动频率,竟然与伏牛村达成了惊人的同步。
“原来地也会传话。”
她抓起一把混了朱砂的磁粉,跑到村口的无字碑后。
小手飞舞,在那粗糙的石碑背面画下了一个“断鸿启民”的图腾。
这图腾现在看不见。
但她知道,只要三天后雨水一冲,磁粉吸附住地底泛上来的铁气,这石碑就会显现出如鲜血浇筑般的纹路,哪怕相隔十里,也能看到那把燃烧的利刃。
与此同时,李昭阳站在打谷场上。
没有誓师,没有酒。
只有一百个背着行囊的汉子。
他们不再是列队的死士,而是即将远行的路人。
“渊阵·终章·散火式。”
李昭阳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此去三州七县,不准提伏牛二字,不准提陈默之名。”
每人怀里,揣着一盏在归心桥头点燃过的陶灯,记着一句不需要喊出来的口诀,带着一本手抄的《民治十二讲》。
“去吧。”李昭阳挥手,“把自己种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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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大周朝廷的探子会发疯似地送回急报:三州七县忽然冒出无数“白袍客”,他们不杀官、不造反,只在夜里给村民讲怎么修水渠、怎么抗苛捐。
伏牛村明明空无一人,可天下到处都是伏牛村的影子。
陈默转身,黑色的布衣融入了山间的雾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这条路踩断。
刚走出十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垂髫童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捧着一截满是泥土的竹简。
“陈先生!韩九叔让我给你的!”
陈默停步,接过竹简。
上面的泥封还没干,透着一股子土腥气。
韩九是个闷葫芦,这辈子没写过几封信。
陈默没有拆开。
他手指摩挲着竹筒粗糙的表面,似乎能感受到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在埋下这东西时的心情。
“韩九说,第七块青石板下面,埋着你的旧鞋。”童子擦了擦鼻涕,脆生生地喊道,“他说新鞋赶路穿,旧鞋等你回来换!”
陈默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将竹筒揣入怀中,贴着心口。
回首望去。
十里之外,归心桥上百灯未熄,倒映成河,宛如一条燃烧的星河横亘在人间。
而桥下那条终年不冻的渗沟,此刻竟冲开了两岸坚硬的冻土。
翻滚的河水冲刷着河床,显露出了最后一行被泥沙掩埋了千年的古字——
“来者非君,乃火种所照之人。”
风骤起,卷起漫天雪沫。
那只爪子上系着褪色红绳的乌鸦,嘶哑地叫了一声,振翅掠过陈默的头顶,一头扎进了东方刚刚破晓的晨曦之中。
陈默收回目光,紧了紧衣领,转身踏上了那条通往北麓的冻土荒道。
怀里的竹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撞击着胸膛,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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