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如刀,第十六策成。
地宫内的空气粘稠得像水银,每一笔落下,都要扛着那千斤重的威压。
陈默脸色惨白,指尖的血不是流出来的,是被这祭坛硬生生“吸”出来的。
只差最后三策。
胸口突然烫得像烙了块铁。
那枚一直贴身藏着、平日里怎么撕扯火烧都毫发无损的香囊,毫无征兆地自行脱落,悬在陈默眉心三寸处。
没有光芒万丈的特效,它只是缓缓裂开。
内衬里藏着的一线金丝并不是什么阵法图,而是一幅极其拙劣、却又密密麻麻绣满针脚的图案——那是一条在云端残喘的幼龙。
陈默瞳孔猛地一缩。
这图案他太熟了,就在自己左肩胛骨上,一模一样的胎记。
那是母亲临死前一针一线绣进去的“证据”。
所谓废太子之子,所谓皇家余孽,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这地宫要等的,从来不是拥有皇族血脉的人,而是那个背负着耻辱、却还能把血肉之躯填进这绞肉机里的人。
陈默没有废话,反手将“断鸿”在左手腕脉上一划。
血如泉涌。
他没有把血涂在地上,而是直接按在了那方缺了一角的残玺之上。
鲜血顺着玉石的纹理疯狂渗透,将被岁月磨平的棱角重新勾勒得狰狞毕现。
“我来,不是为登基。”
陈默的声音在地宫回荡,带着金石摩擦的质感,“是为断枷。”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
晨曦未至,伏牛村归心桥头。
那盏在此地挂了百年的孤灯,今日倒映在还没完全解冻的河水里,被波纹扭曲成了一个负手而立的人影。
苏清漪盯着那倒影看了很久。
她转身,对着身后六位连夜赶来的里正,只说了一句话:“立碑。”
就在村界最高的那处黄土坡上,九座刚凿出来的石碑轰然落地。
碑上无字。
没有歌功颂德,没有生平简介,就是九块光秃秃的石头。
苏清漪手里拿着一块粗布,亲自擦去了碑脚的泥土。
“有些事不必说破,但不能忘。”
她从袖中取出一盏并不起眼的油灯,引燃。
火苗不是黄色,是惨厉的幽绿——这是陈默留下的最后一道暗语:绿火不灭,人仍在行。
村西私塾。
瞎眼的小姑娘没有睡觉,她手里的竹笛突然变了个调子。
不再是平日里的那首《折杨柳》,而是一声高过一声的锐响,像极了撞击铜钟的回音。
柳如烟正靠在窗边听风,闻声猛地回头。
那笛声的频率,竟和太庙每日寅时三刻的晨钟分毫不差。
这孩子听见的不是风,是几百里外皇城的震动。
柳如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走进屋内,叫醒了那群正要在睡梦中背书的娃子。
“今日不背书。”
她把一卷空白的竹简扔在案头,“听见什么,就说什么。谁若是梦见石碑生了根,或者是草鞋踩碎了金砖,都给我记下来。”
这卷竹简的封皮上,只有五个字:《听见的人·续》。
她要把这就摆在明面上。
下一个摸进这间屋子的探子会看到这卷竹简,然后他们会恐惧——因为他们永远猜不到,这群泥腿子到底知道了多少。
刺梅墙根下。
程雪那只有七岁的小孙女正趴在地上,鼻尖蹭满了泥。
刚刚长出来的新枝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断”字,而翻开的土壤里,那些细碎的铁屑正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放射状分布。
最中心的那一点泥土里,居然泛着一丝金光。
“震波溯源图。”
小丫头嘴里念叨着陈默教她的怪词,手里飞快地在地上画线。
十二口蒙着牛皮的陶瓮已经被埋进了这周围的高地里,这就是陈默留下的“土听阵”。
“听见了!”
一个负责守瓮的男娃突然惊叫起来,脸色煞白,“姐姐,我听见下面有链条声!好粗的铁链子,在响!”
小孙女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本《伏牛山水系总纲》。
太庙地窖,有金属束缚结构。
那里镇压的不是鬼神,是被人锁住的国运。
村外雪林。
李昭阳把手里的半截烟袋果子磕在树干上。
林子里静得吓人。
一百多个汉字,没人说话,没人点火,就像是一百多个幽灵。
他们只是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凌乱却又有序的脚印。
而在他们头顶,数百件破旧的棉袄、蓑衣被挂在树梢上。
风一吹,那些衣服就像是活人一样晃动。
从远处看,这就不是一百人,而是漫山遍野的伏兵。
“撤!”
两里外的雪坡上,几个探子吓得连滚带爬。
消息连夜传回皇城大营:“伏牛村夜行鬼影,兵未见形而胆先丧,疑有数千死士!”
主将拍案而起,刚要下令清剿,却被冲进帐内的钦天监监正死死抱住大腿。
“不能动!动不得啊将军!”
监正手里捧着一截刚刚折断的柏树枝,满脸惊恐,“太庙柏芽今晨连抽三枝,那玉玺上的裂纹……就在刚才,突然长了三寸!”
地宫深处。
随着陈默那滴血彻底融入,四周墙壁上的青铜灯盏仿佛听到了号令,一盏接一盏地爆燃。
火光将墙壁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遗诏照得通透。
那些字迹在游走、在重组,最后化作一行铁画银钩的新字:
【朕若有后,持此心者,即为真龙。】
陈默看着那行字,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断鸿”。
刀身漆黑,不反光,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寒意。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颤抖。
手腕翻转,刀尖精准地抵在了玉玺底部那道最深的裂纹之上。
“枷锁是你立的。”
陈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殿的尘埃,“今日,我替天下人斩了它。”
就在刀尖触碰到玉玺的那一刹那。
轰隆——!
远在百里之外的伏牛村,归心桥下那条已经干涸了半年的渗沟,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一股浑浊却势不可挡的地下水冲破了厚重的冰层与积雪,在大地上肆意奔涌。
水流冲刷过岸边的冻土,一行刚刚刻下、还带着石屑的新字显露出来:
【斩者非君,乃公义。】
太庙地宫之内。
那半块残玺猛然剧震,缠绕在其上的柏树根茎像是感知到了致命的威胁,疯狂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绞合声。
就像是一道尘封了千年的命运之锁,终于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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